氤氲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带着玫瑰沐浴露的甜腻余韵,萦绕在宽敞的浴室里。
沈知微裹着柔软的白色浴袍,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颈侧。
她坐在梳妆镜前的软凳上,镜面蒙着一层薄雾,映出她有些失神的、被热气蒸腾得微红的脸庞。
斐烬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丝绒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他无声地走近,手中拿着一个静音的吹风机。
“湿着头发容易着凉,也容易头疼。”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带着沐浴后特有的松弛感,像天鹅绒拂过耳畔。他没有询问,只是自然而然地站在她身后,温暖干燥的手指轻轻拨开她颈后湿重的发丝。
沈知微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镜中的影像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他高大的轮廓笼罩下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吹风机启动,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嗡鸣,温暖的气流随即覆盖了她的头皮。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修长的手指穿梭在她浓密的发间,指腹偶尔会轻柔地按压她的头皮,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和放松感。
风筒的温度被他精准地控制在最舒适的程度,既不烫,也不凉。
这过于妥帖的照顾,营造出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宁静港湾假象。
有那么一瞬间,沈知微几乎要沉溺在这被精心呵护的舒适感里,紧绷的神经似乎也随着暖风松懈了几分。
他耐心地吹拂着,一缕一缕,直到她瀑布般的长发恢复了七八分干爽,柔顺地披散在肩头,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斐烬放下吹风机,双手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极其自然地滑落到她的双肩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仿佛只是帮她放松僵硬的肌肉。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因这亲密接触而翻涌的不适和警惕。她睁开眼,清澈的目光透过镜中残余的水雾,努力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斐烬,”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依赖而产生的犹豫,“我的手机……是不是在你那里?”
她微微侧仰起头,眼神里流露出一点茫然和无助,“我醒来这么久,都没看到过它。我想看看时间,或者,听听以前存的歌也好?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她巧妙地避开了“联系外界”这个敏感词,只强调了“时间”和“音乐”这种看似无害的需求。
斐烬揉捏她肩膀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几秒。随即,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种混合了宠溺与无奈的气息。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身前,一只手依旧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却从睡袍的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那张纸在她眼前展开。
纸张是标准的医疗报告格式,抬头印着一家看起来相当权威的精神疾病专科医院的Logo。斐烬的指尖,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力度,精准地点在报告中间几行加粗的黑色字体上:
ECT术后康复期重要医嘱:
1.绝对避免电磁辐射源:患者大脑神经仍处于高敏修复期,手机、电脑、平板等电子设备产生的电磁波将严重干扰神经递质平衡,极大可能诱发焦虑、幻听、妄想等精神紊乱症状复发,甚至导致前功尽弃。
2.营造纯净疗愈环境:康复核心在于减少一切外部刺激。建议完全隔绝电子通讯设备,保持环境绝对安静、自然、低压力。确保患者处于物理与信息的双重“静养”状态。
主治医师:Dr. Alistair Reinhardt (签名&印章)
他的指尖最后重重划过报告末尾一个鲜红醒目的印章,那颜色刺得沈知微眼睛生疼。印章旁是龙飞凤舞的医生签名和一个清晰的医院公章。
“知微,”斐烬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沉痛的、完全为她着想的语重心长,“不是我不给你。是Dr. Reinhardt,你最信任的主治医生,他特别、特别叮嘱的。”
他微微叹息,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角,手指安抚性地在她肩上收紧了些,“你看这里,‘电磁辐射会加剧你的精神紊乱’,‘严重干扰神经递质平衡’。后果很严重,会导致你的症状复发,甚至…比之前更糟。”他刻意加重了“复发”和“更糟”这两个词,语气里充满了忧虑。
“你经历了那么痛苦的ECT治疗,好不容易才有了起色,记忆也在慢慢恢复,”他低下头,下巴几乎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说服力,“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为了满足你一点小小的念想,就让你冒这么大的风险呢?”
他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牢牢护在羽翼之下,隔绝一切可能的伤害。“为了巩固疗效,我们必须创造一个绝对纯净的疗愈环境。这是为了你好,为了你的健康,为了我们的未来,你知道吗?”
他的话语无懈可击。那份医疗报告,像一道无形的、却无比坚固的屏障,彻底堵死了沈知微索要通信工具的可能。
他的怀抱温暖,语气担忧,眼神看起来真诚无比。
沈知微的心脏在胸腔里冰冷地沉坠。
她看着镜子里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关切和不容置疑的“为你好”。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与外界彻底隔绝,被他包装成了救命的良方。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也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情绪。指尖在宽大的浴袍袖子里悄悄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这尖锐的刺痛来维持脸上脆弱迷茫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听起来更像是后怕和委屈,“我……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轻轻吸了下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顺从,“我只是觉得有点闷,想听听歌……”
“说什么对不起。”斐烬似乎松了口气,语气重新变得温柔宠溺,他亲昵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想听歌?这还不简单。”他松开她,直起身,走到浴室门口一个嵌入墙体的智能控制面板前,手指轻点几下。
柔和的背景音乐瞬间流淌出来,充满了整个空间。是舒缓的古典钢琴曲,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质。
“看,智能影音系统。”斐烬走回来,脸上带着一丝“解决了问题”的满意微笑,指向卧室方向巨大的曲面电视,“电视也给你开通了最高权限的影音库,上千部电影,几万首音乐,各种自然风光的纪录片,足够你解闷了。都是经过精心筛选的,绝对舒缓、无害,不会对你的康复造成任何不良影响。”
他重新拿起梳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理着已经干透的、柔顺如缎的长发,镜中的眼神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乖,听话。先把身体彻底养好,把那些不好的记忆都稳定下来。等你完全康复了,医生点头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新的,最好的。”他的承诺听起来如此真挚,仿佛未来充满了光明。
沈知微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温柔圈养、与世隔绝的自己,听着那精心挑选的、无害的旋律,感受着他指尖梳理头发的温柔力道,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窒息感,比浴缸里的水更深、更沉地淹没了她。
她微微牵动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微小而顺从的弧度,对着镜子里的他,轻声说:“嗯……都听你的。”
沈知微看着斐烬从门外缓缓消失,不动声色地拉开抽屉将带血的手帕藏进口袋里,然后悄悄经过卧室,把它塞进自己的枕套下面,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