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臂之痛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肩撕裂般的神经末梢。新生的白骨左手冰冷、僵硬,与血肉的连接处传来阵阵诡异的排斥感和能量流失的虚弱。我骑着同样伤痕累累的骸骨梦魇,在茫茫雪原上艰难跋涉,追踪着急救舱消失的方向。风雪如同白色的恶魔,撕扯着我的意志,也掩盖了所有的痕迹。
我不知道韩鸢和她的队员们是否在雪崩中幸存,也不知道叶柳身在何方。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和这具正在被寒冷与疯狂逐渐侵蚀的躯壳。掌心的猩红纹路已经蔓延过了手肘,向着肩膀延伸,带来一种仿佛血液正在凝固成冰的刺骨寒意。苏霜被带走的绝望,和老金、叶柳可能牺牲的悲痛,像两块巨石压在心头。
我必须找到北境实验室的主院区。这是唯一的执念。
在风雪中挣扎了近一天一夜,就在我几乎要冻僵昏迷的时候,骸骨梦魇突然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停下了脚步。它空洞的眼窝望向不远处的一座陡峭雪崖。
我强打精神望去,只见雪崖底部,似乎有一个被积雪半掩的洞口,隐约有微弱的火光闪烁。
有人?是敌是友?
我握紧军刀,驱使梦魇小心翼翼靠近。洞口有简陋的伪装,但确实有活人活动的痕迹。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朝里面喊道:“有人吗?”
短暂的寂静后,洞里传来一个虚弱但熟悉的声音:“林烬……是你吗?”
是叶柳!她还活着!
我心中一喜,连忙下马,拨开积雪钻进洞里。冰洞不大,但足以躲避风雪。角落里点着一小堆用废弃木材燃起的篝火,火光摇曳,映照出叶柳更加憔悴灰败的脸。她靠坐在岩壁上,身上裹着破旧的毛毯,呼吸微弱,身上的尸化迹象似乎更严重了,皮肤下的青黑色血管清晰可见,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叶医生!你怎么样?”我冲到她身边。
“还……死不了……”叶柳艰难地笑了笑,她的目光落在我空荡荡的左袖和那白骨森森的左手上一凝,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你的手……”
“代价而已。”我摇摇头,急切地问,“你看到韩鸢了吗?其他人呢?”
叶柳的眼神黯淡下去:“雪崩……太突然了……我和韩鸢所在的车厢脱轨……坠崖前,她把我推了出来……我掉在雪堆里,侥幸活了下来……但她和其他人……我没看到……”
韩鸢……生死未卜。我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不过……我找到了这个。”叶柳从毛毯下拿出一个巴掌大小、屏幕碎裂但似乎还能工作的便携式追踪器,“是从一个死去的守卫身上找到的……上面有……急救舱的最终信号标记。”
我一把夺过追踪器。屏幕上,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最终定格在北方山脉深处一个坐标点,旁边标注着“主院区 - 生命科学部”。而光点旁边,还有一行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47:59:48……47:59:47……
是一个倒计时!
“这是什么?”我声音发紧。
叶柳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我检查过这个追踪器的数据库……它连接着急救舱的生命维持系统监控……这个倒计时……是苏霜的生命倒计时。”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几乎停止思考。“什么?!什么意思?!”
“急救舱……不只是运输工具……”叶柳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它也是一个……激活器。白衡在带走苏霜前,给她注射了一种……‘红月二期催化剂’。”
红月二期催化剂?!
“这种催化剂会强行激活苏霜体内潜在的、与红月能量高度共鸣的基因序列……这个过程会释放巨大的能量,但也会急剧消耗她的生命力……就像……燃烧一样。”叶柳闭上眼,痛苦地说,“数据库显示,催化过程不可逆……四十八小时内,她的器官会陆续衰竭……最终……能量耗尽而亡。”
四十八小时!苏霜只剩下两天时间!
“解药呢?!一定有解药!”我抓住叶柳的肩膀,几乎是在咆哮。
“有……”叶柳睁开眼,眼中是一片绝望的冰原,“解药……是一种名为‘深寒血清’的特殊抑制剂。它能冻结催化过程,保住性命。但是……这种血清极不稳定,无法储存,必须……必须从实验室深处、一个代号‘冰髓’的活体样本身上……现场提取。”
现场提取?! 这意味着,不仅要闯入守卫森严的主院区,还要找到那个所谓的“冰髓”活体,并在苏霜死亡前完成血清提取!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水浇头,让我浑身冰冷。我看着追踪器上那不断减少的数字,每一秒的跳动,都像重锤敲击在我的心脏上。
就在这时,我左手的白骨义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和“咔嚓”的细微声响!我低头一看,只见骨手的手掌部位,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同时,一股强烈的排斥感涌上心头,仿佛这外来的骨骼正在被我的身体本能地驱逐!
【警告:骸骨义肢出现排异反应!】
【稳定性下降!过度使用将导致结构崩坏!】
【当前排异度:5%】
屋漏偏逢连夜雨!连这最后的依仗也开始出现问题!
我瘫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倒计时,看着出现裂纹的骨手,感受着体内肆虐的红月能量和不断流失的理智……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将我淹没。
就在这时,冰洞外传来了踏雪的声音和一声虚弱的呼唤:“叶医生……林烬……是你们吗?”
我和叶柳同时抬头,只见一个浑身覆盖着冰雪、步履蹒跚的身影踉跄着钻进洞口!是韩鸢!她还活着!
韩鸢的状态极其糟糕,作战服多处破损,脸上有冻伤和擦痕,左臂用撕碎的布料吊着,显然也受了伤。她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我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庆幸,但随即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你还活着……太好了……”韩鸢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息着,“我……我被雪埋了半截……好不容易爬出来……顺着痕迹找到这里……”
她接过叶柳递过去的水壶,猛灌了几口,才缓过气来。她看到了我手中的追踪器,看到了上面的倒计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们……都知道了?”她声音沙哑。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
冰洞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呼啸的风声。
良久,韩鸢缓缓抬起头,看向我和叶柳。这个一向坚强、冷静甚至冷酷的女军人,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近乎崩溃的软弱和深不见底的悲伤。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们……”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之所以……拼命想进入北境要塞,想获取地位和资源……不仅仅是为了生存……还为了……找我弟弟。”
“你弟弟?”我一怔。
“他叫韩冰……是个生物工程学的天才……红月之前,他就被特招进了北境研究所的前身机构……后来……失去了联系。”韩鸢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雪水,“我加入军队,努力往上爬,就是想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充满了绝望:“但是……进入研究所外围后,我查到了一些……零碎的档案记录。韩冰他……因为某项激进的基因编辑实验……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身体组织发生了不可控的……变异。”
韩鸢的拳头紧紧攥起,指甲陷进掌心:“档案里……将他标记为……‘高价值不稳定活体样本’……代号……‘冰髓’。”
冰髓?!
我和叶柳同时震惊地看向她!
那个提取深寒血清的唯一活体来源……那个代号“冰髓”的样本……竟然是韩鸢的亲弟弟?!
命运,竟然开了一个如此残酷的玩笑!
救苏霜的唯一希望,竟然指向了韩鸢可能早已变成怪物的亲人!这让她如何抉择?
韩鸢看着我们,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现在……你们明白了吗?我们要去救的……不只是一个苏霜……还要去面对……一个可能已经不是我弟弟的……怪物。而我们……”她看了看重伤的叶柳,又看了看断臂且状态极不稳定的我,最后看了看自己,“我们三个……一个半尸化,一个濒临疯狂,一个重伤……要去闯北境防守最严密的主院区……”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清楚不过。这是一条十死无生的绝路。
冰洞里再次陷入沉默。绝望的气氛几乎要凝固。
我看着追踪器上那已经变成“47:12:33”的倒计时,看着叶柳灰败的脸,看着韩鸢眼中的泪水和决绝,又感受着自己左臂的剧痛和体内咆哮的疯狂。
然后,我缓缓抬起头,看向她们两个,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没有选择。”
叶柳和韩鸢都看向我。
“留在这里,苏霜会死,望望会永远失去母亲,我们也迟早会死在荒野。”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冲进去,我们可能会死,但至少……我们战斗过。而且,有一线希望,能救下苏霜,能……让韩冰解脱,也能让这座该死的实验室付出代价。”
我伸出那只布满裂纹的白骨左手,悬在篝火上方:“要么一起杀进去,要么一起死在雪原。没有第三条路。”
叶柳看着我的手,又看了看韩鸢,她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她艰难地抬起手,放在我的骨手之上:“好……一起。”
韩鸢擦去眼泪,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坚毅和冷冽。她也伸出手,覆盖在我们两人的手上:“死局协议……成立。”
三只手,一只冰冷白骨,一只濒临尸化,一只沾满血污,在跳动的篝火上方紧紧握在一起。这是一个注定悲壮而惨烈的盟约。
就在这时,洞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诡异的是,夜空中那轮永恒的红月,光芒突然变得极其耀眼,并且开始闪烁,明暗交替,节奏稳定……仿佛……某种倒计时的信号。
47:11:59……47:11:58……
最后的四十七小时。向北境实验室的死亡进军,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