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血雨在黎明前渐渐停歇,只留下满目狼藉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腥甜。废弃工厂的车间如同一个巨大的屠宰场,地面被黑血和碎骨铺满,上百具骷髅静静地矗立其中,眼窝中的血焰尚未完全熄灭,沉默地拱卫着它们的君主。
我和苏霜相拥吻跪在血泊中央,她的血混着我的血,她的体温一点点驱散我骨髓深处的寒意。这一吻带来的不仅是理智的微弱回升,更是一种灵魂层面的锚定,将我从彻底疯狂的边缘暂时拉回。我们紧紧依偎吻着,在寂静中听着彼此的心跳和远处林望微弱的啼哭,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三人。
然而,短暂的宁静很快被打破。工厂入口处传来了谨慎的脚步声,以及一个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我和苏霜猛地抬头,只见韩鸢的身影出现在车间门口。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作战服,但脸上多了几分疲惫和风霜。让她去而复返的,并非只有她一人。在她身后,跟着一个步履蹒跚、身影佝偻的身影——是叶柳!
但此时的叶柳,与之前判若两人。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色,眼白的浑浊范围扩大了许多,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只有瞳孔还勉强保持着一点人类的黑色。她的动作僵硬,呼吸带着轻微的嘶哑声,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半尸化的进程,显然在加速。
韩鸢的目光扫过车间里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尸山骨海,最后落在我和苏霜身上,尤其在我几乎被猩红纹路覆盖的右手腕和依旧残留着骨白色的瞳孔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难明。
“你还活着……而且,看来‘进步’神速。”她的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慨。
“韩姐……叶医生……”苏霜下意识地挡在我身前,声音带着警惕。
叶柳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我,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僵硬、近乎抽搐的笑容:“林烬……你……还好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
我看着她们,心中五味杂陈。韩鸢的离开曾让我愤怒,但此刻看到她带回叶柳(尽管状态糟糕),那股怨气消散了些许。而叶柳的样子,更让我心头沉重。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我扶着苏霜站起身,示意周围的骷髅稍稍退开,但依旧保持警戒。
“追踪器。我留在补给包里的。”韩鸢直言不讳,“分开后,我遇到了叶柳……她情况很糟。我们设法联系上了北境实验室的一个……中间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我,又看了看苏霜怀中的林望:“我带来了北境的最新条件。他们愿意提供‘红月热疫’的完整疫苗配方和足够剂量的成品,并且……为叶柳提供最先进的低温休眠舱,延缓她的半尸化进程。”
疫苗!能治愈红月感染的东西!还有救叶柳的方法!
这个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湖面,让我和苏霜都愣住了。但我们都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条件是什么?”我声音沙哑地问,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
韩鸢深吸一口气,指向苏霜和林望:“他们只要他们两个。苏霜作为‘0号标本’,林望作为‘天然抗体’和‘进化钥匙’。北境承诺,不会伤害他们的生命,只会进行‘必要的研究’,以拯救更多人类。”
用苏霜和望望,去换疫苗和叶柳的生机?和之前韩鸢的提议如出一辙,只是筹码更加具体,诱惑更大。
“不行!”我想也不想地拒绝,将苏霜和林望护在身后,“我绝不同意!”
“林烬!”叶柳突然激动起来,她向前踉跄一步,灰败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听我说!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能感觉到,它(指尸化)正在吞噬我!低温休眠是唯一的机会!而且……疫苗!那是希望!能救你,也能救无数像你一样被感染的人!用我们……换一个未来,不值得吗?”
“未来?”我冷笑,抬起几乎被猩红覆盖的右手,“用牺牲换来的未来,算什么未来?!叶柳,连你也要劝我放弃他们?”
“不是放弃!”叶柳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在北境,他们至少能活下来!跟着你……林烬,你看看你自己!你还能保护他们多久?一天?半天?等你彻底变成怪物,他们怎么办?!”
她的话像一把尖刀,刺中了我最深的恐惧。我看着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看着掌心的倒计时,无言以对。
气氛瞬间凝固。信任早已破裂,如今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权衡和道路选择。
一直沉默的韩鸢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冰冷而现实:“林烬,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感情用事解决不了问题。你现在拥有的力量……很惊人,但也极不稳定。你无法保证在下次失控时,不会伤害到他们。北境的条件,是目前最理性、生存概率最高的选择。我们可以陪同苏霜和望望一起去,作为……担保人。”
理性?生存概率?我听着这些冰冷的词汇,看着眼前这两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只觉得一股悲凉和愤怒直冲头顶。
“理性?就是把自己在乎的人亲手送进实验室?这就是你们的理性?!”我低吼道,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得不稳定,周围的骷髅似乎感应到我的情绪,眼窝中的血焰再次炽烈起来。
“那你的方案呢?”韩鸢毫不退让地逼视着我,“带着他们继续在荒野逃亡?直到你变成丧尸,或者被北境的专业部队围剿?然后让他们落入更悲惨的境地?”
我死死地盯着她,脑中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野火般燃起。
“谁说……我一定要逃?”我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谁说……我不能去北境?”
韩鸢和叶柳都愣住了。
我抬起手,指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厂房的墙壁,看到那座隐藏在山峦之中的冰冷要塞:“我的方案是……我一个人去。不是去谈判,是去……拜访。用我自己的方式,拿到疫苗,毁掉那个鬼地方。”
韩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就凭你?和这些骨头架子?你以为北境实验室是什么地方?是尸神村那种乌合之众吗?那里有最先进的武器,有训练有素的军队,有无数你想象不到的科学怪物!你去了,就是送死!还会彻底激怒他们,断绝所有谈判的可能!”
“那就让他们激怒好了。”我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瞳孔中的骨白色再次弥漫,“在我彻底变成‘怪物’之前,总得做点……怪物该做的事。比如,让那些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人明白,谁才是真正的天灾。”
我看向苏霜,她的眼中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的支持。她紧紧抱着林望,对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看来……是没得谈了。”韩鸢叹了口气,手缓缓按向了腰间的枪套。叶柳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气氛剑拔弩张,曾经的队友,此刻已站在截然不同的对立面。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在苏霜怀里的林望,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我一根手指。他胸口那块月斑,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一股微弱但纯净的能量顺着手指流入我体内,让我躁动的气息稍稍平复。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长时间的沉默后,韩鸢再次开口,语气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林烬,你很清楚,我们现在动手,只会两败俱伤,让北境得利。”
我冷冷地看着她,没有否认。
“或许……还有一个折中的方案。”韩鸢的目光在我和苏霜之间逡巡,“一个……基于现实,也给你……和我们,留有一线希望和……尊严的方案。”
“说。”
“我和叶柳,带着苏霜、林望,以‘寻求庇护和合作’的名义,先行前往北境要塞。我们会尽力周旋,争取最好的条件——确保苏霜和望望的安全,拿到疫苗,为叶柳争取治疗机会。这是我们能为‘人类未来’所做的努力,也是……相对稳妥的‘明线’。”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我:“而你,林烬。你留在这里,或者去你想去的地方。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我们的‘谈判’失败……如果北境出尔反尔,或者你判断情况危急……”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么,你可以用你的方式,用你这‘白骨君主’的身份,向北境递交你的‘战书’。告诉他们,若敢动你的人,百万骷髅,将踏平要塞,鸡犬不留。”
这个方案,是将希望寄托于谈判,但也给了我最终掀桌子的权力。它将一场可能的 immediate 冲突,推迟了三天,给了双方一个缓冲和观察的机会。
我沉默了。这或许是当下唯一能避免立刻分裂火并,又能最大限度保护苏霜和望望的选择。虽然将他们的安危寄托于韩鸢的谈判和北境的“信用”极其冒险,但总比我立刻带着他们强攻要塞,或者在此地与韩鸢叶柳同归于尽要好。
“我……同意。”苏霜忽然开口,她看着我,眼中含泪,却带着坚定的光芒,“林烬,我相信韩姐和叶医生会尽力。我也相信你……如果……如果谈判失败,你会来救我们。给我们三天时间。”
连她都同意了。我还能说什么?
我看向韩鸢,缓缓点头:“好。就按你说的。三天。这三天,我会尽可能‘壮大’我的军队。三天后,若我得不到你们安全的消息,或者我感知到望望和苏霜有危险……”
我没有说完,但眼中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成交。”韩鸢干脆利落地应下。
协议,在极度脆弱的基础上达成。
没有告别的话语,也没有多余的仪式。韩鸢和叶柳带着简单的行装,走向她们来时的那辆经过伪装的越野车。苏霜抱着林望,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有爱恋,有担忧,有决绝,然后转身,毅然坐进了车里。
引擎发动,车辆缓缓驶出废弃工厂,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雾中。
我独自一人,站在尸骸遍地的车间里,周围是沉默的骷髅大军。晨曦的第一缕光芒,透过破碎的窗户,照在我身上,将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那影子的轮廓,扭曲而狰狞,仿佛一条由无数白骨铺就的、通往毁灭与复仇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