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焚城

沈清歌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多久。眼泪早已流干，眼眶红肿得发疼，只剩下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刻骨冰冷，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死寂的平静。

窗外，不知何时起，下起了瓢泼大雨，墨黑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密集的雨点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像是要将玻璃砸穿，又像是她内心深处肆虐的、即将吞噬一切的风暴。

沈清歌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冰冷的玻璃透过掌心传来刺骨的寒意。

她看着外面被雨幕彻底模糊的世界——路灯的光晕在雨里晕成一片朦胧的光斑，车辆驶过积水的路面溅起巨大的水花，远处的建筑轮廓扭曲变形，像一幅被泪水浸透的、失了真的画。

脑海中，纷乱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闪过：厉景辰谈判时冰冷锐利的眼神，他和林薇薇在私人俱乐部亲密依偎的画面，那份调查报告上字字诛心的残酷字句，父亲签字时颤抖的手、绝望的脸……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划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沈清歌颤抖着伸出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还残留着那晚俱乐部照片的残影，此刻却成了最讽刺的注脚。

她找到厉景辰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她需要一个确认，一个哪怕是谎言的、让她能自欺欺人的答案；更需要一个让她彻底死心的、最后的审判。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对方不会接，背景音里却突然传来了优雅的小提琴声，夹杂着隐约的碰杯声和男女谈笑的声音——那是她在慈善晚宴上听过的、属于高端酒会的背景音。

“什么事？”厉景辰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还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放松状态下的慵懒，像是正沉浸在某种愉悦的氛围里，被突然打断而感到不快。

他此刻，一定正和林薇薇在一起吧？在那个没有她、没有谎言、灯火辉煌的异国他乡，享受着属于他们的“金童玉女”时光。

沈清歌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她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每一个字出口，都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厉景辰……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告诉我，当初沈家突然出现的危机，资金链断裂，供应链被卡……这一切，和你……有没有关系？”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没有背景音，没有呼吸声，只有一片死寂，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这沉默，比任何冰冷的回答都更伤人，如同最锋利的刀刃，一点点凌迟着她早已破碎的心。

几秒钟后，厉景辰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了刚才的慵懒，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疏离，甚至还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冰冷的嘲讽：“沈清歌，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厉太太？还是沈家大小姐？商业上的事情，复杂得很，不是你该过问的，做好你自己的本分。”

历景辰没有否认！他甚至不屑于编造一个谎言来否认！

最后一丝残存的、自欺欺人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连一点灰烬都没有剩下。

沈清歌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悲凉，像受伤的孤狼在深夜哀嚎，在窗外的雷雨声中显得格外瘆人：“身份？是啊……我是什么身份？一个你用阴谋诡计骗来的、用星宸的资金买来的、替你稳住厉太太形象、顺便帮你一步步吞并沈氏的工具！厉景辰，我问你，这场从头到尾都是骗局的戏，你演了这么久，演得累不累？！”

“你胡说什么！”厉景辰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带着被戳破秘密的恼怒和慌乱，语气里甚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控，“沈清歌，注意你的言辞！别仗着怀孕就胡言乱语，有些话，说出口是要负责任的！”

“我胡说？”沈清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恨意、绝望和歇斯底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厉景辰，你敢说你没有联合第三方打压沈氏？你敢说‘海韵’项目不是你钓我的诱饵？你敢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吞掉沈家？你和林薇薇，你们两个狼狈为奸，一个谋财，一个谋人，你们都会遭报应的！你们一定会遭报应的！”

说完，她不等厉景辰回应，狠狠地按下了挂断键，然后将手机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墙壁砸了过去！“啪”的一声巨响，手机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四溅，有的弹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是她彻底破碎的心。

巨大的情绪冲击，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再加上刚才砸手机时的剧烈动作，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再也无法承受。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紧接着，小腹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比上次在客厅晕倒时还要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狠狠搅动，要将她的身体撕开。

沈清歌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踉跄着想要扶住旁边的梳妆台，指尖却只碰到了冰冷的镜面，什么也没抓住。

下一秒，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后脑勺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大腿内侧，汩汩地涌出，迅速染红了她白色的真丝睡袍，在身下昂贵的羊绒地毯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那红色越来越深，越来越大，像一汪不断扩大的血泊。

痛……无边无际的痛，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再深入灵魂深处，将她彻底淹没。

沈清歌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咬得嘴唇鲜血直流，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窗外的雨还在疯狂地下着，雷声滚滚，闪电划破夜空，照亮她苍白如纸的脸和身下蔓延的血迹。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在她肚子里待了四个多月的、她唯一珍视的小生命，正在一点点从她的体内流逝，带着温度，带着心跳，一点点消失……

意识模糊间，沈清歌仿佛看到了厉景辰的脸——不是深夜书房里温柔的他，不是舞池里叫她“清歌”的他，而是谈判桌上冷漠的、商场上狠戾的他。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声音像淬了冰：“一场游戏而已，何必当真……”

是啊，一场游戏……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当真。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掉了父亲的心血，输掉了沈家的基业，输掉了自己的尊严，输掉了那点可笑的、自以为是的爱情，现在……连她唯一的希望，她的孩子，也要输掉了……

鲜血，在她身下不断蔓延，如同一朵在黑暗中、在暴雨里，凄厉绽放的、绝望的花。

而她的意识，也随着那不断流逝的生命，一点点沉入无边的黑暗，再也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