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虑和不安像一层厚重的阴云,紧紧笼罩着沈清歌的心头。
沈清歌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即使坐在厉景辰难得回家的晚餐桌前,也常常对着满桌精致的菜肴食不知味——他低头用餐时的沉默,他接电话时刻意避开的眼神,他西装上若有似无的陌生香水味,都像细小的针,一遍遍刺着她的心。
这天,是她的二十五岁生日。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个日子,父亲和继母只是在早上发来一条例行公事的祝福短信,附带一个红包,没有多余的关心;沈家的亲戚更是一个问候都没有。
沈清歌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淡淡的黑眼圈,心里没有丝毫期待——厉景辰那样的人,连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都记不住,又怎么会记得她的生日?
然而,清晨醒来时,指尖却触到了枕边一个小小的硬物。
沈清歌翻身坐起,看到床头放着一个正方形的礼盒,深蓝色的丝绒面上系着银色的丝带,蝴蝶结打得精致工整。
沈清歌犹豫着拆开,里面铺着黑色丝绒,躺着一条设计独特的钻石手链——碎钻拼成的星星形状,中间镶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显然价值不菲。
礼盒里没有卡片,没有留言,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有。
但沈清歌的心还是猛地一跳,一丝微弱的希望像星火般重新燃起。
厉景辰记得……他竟然记得她的生日。那些不安和疑虑,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抹钻石的光芒冲淡了些——他是不是,也并非全然对她无心?
沈清歌握着那条手链,反复摩挲着冰凉的钻石,犹豫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鼓起勇气,点开与厉景辰的聊天框,敲下一行字,又删删改改,最后只发送了一句简单的话:【谢谢你送的礼物,很好看。晚上……你回家吃饭吗?】
短信发出去后,她就一直握着手机,盯着屏幕,连培训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下午四点,屏幕依旧没有任何动静,那条短信像石沉大海,连个已读回执都没有。
随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失望像潮水般一点点累积,淹没了清晨的那点喜悦。
沈清歌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了一个下午,做的都是厉景辰偏爱的口味——清蒸鲈鱼、黑松露炒芦笋,还有他偶尔会吃两口的栗子鸡汤。
菜一道道端上桌,热气渐渐消散,变成了微凉的温度。她看着满桌渐渐冷却的菜肴,又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指向晚上七点,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傻瓜。
就在这时,搁在餐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厉景辰”三个字。
沈清歌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立刻接起,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抑制不住的期待:“喂?”
“晚上有个重要的应酬,走不开,不回去了。”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女人低声说笑的声音,“你自己吃吧,不用等我。”
“……好。”她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可指尖却因为用力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希望再次破灭,比上一次更加彻底,更加伤人。
沈清歌独自坐在空旷的餐厅里,对着满桌早已冷透的菜肴,胃里空荡荡的,却毫无食欲。
桌上的蜡烛她没敢点,怕那点微弱的光,会让她更显孤单。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没过多久,就变成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落地窗,发出“噼里啪啦”的沉闷声响,像无数根小鼓槌,一遍遍敲在她的心上,与她此刻的心情完美契合。
沈清歌鬼使神差地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抱起沙发上那条浅灰色的羊绒盖毯,裹住自己,然后坐在柔软的地毯上。
沈清歌像一座安静的雕塑,膝盖抵着下巴,双臂环抱着腿,静静地望着被雨幕模糊的城市灯火——那些霓虹闪烁的光点,在雨水中晕成一片朦胧的光斑,遥远而冰冷,就像厉景辰对她的态度。
沈清歌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
时间变得漫长而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煎熬。
沈清歌不是在等他回来陪她过生日,只是想看看,他今晚会不会回来,会不会在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哪怕只是说一句敷衍的“生日快乐”。
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的声音越来越响,夜色也越来越深。
公寓里安静得可怕,除了窗外的雨声,就只剩下她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暖气开得很足,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意,让她忍不住蜷缩得更紧。
就在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几乎要被绝望彻底吞噬的时候,玄关处终于传来了电子锁开启的“嘀”声,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转动声。
沈清歌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连呼吸都屏住了。
厉景辰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身微凉的湿气,还有淡淡的酒气,混杂着些许陌生的香水味——不是林薇薇常用的玫瑰调,是另一种更浓烈的花香,显然是应酬时沾染到的。
厉景辰似乎有些疲惫,眉头微蹙着,扯下脖子上的领带,随手扔在旁边的沙发上,领带滑落时,还带下了沙发上的抱枕,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他抬起头,终于看到了蜷缩在窗边地毯上的沈清歌。
厉景辰的脚步瞬间顿住,眉头蹙得更紧了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这么晚了,不回房间睡觉,坐在这里干什么?”
沈清歌缓缓抬起头,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雨幕,在她脸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的等待和压抑的情绪,微微泛红,眼尾还带着一丝未干的湿意,像受惊的小鹿,脆弱得让人心疼。
“我……”她张了张嘴,有太多话堵在喉咙口——想问他晚上和谁应酬,想问他是不是又和林薇薇在一起,想问他是否还记得今天是她的生日,想问他为什么连一句敷衍的“生日快乐”都不肯说……可话到嘴边,看着他冷硬的侧脸,所有的疑问都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细微颤音的询问,“你……吃饭了吗?桌上的菜可能冷了,我去热一下,很快就好……”
沈清歌说着,撑着地毯想要站起身,却因为坐得太久,双腿发麻,刚一站起来,身形就微微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厉景辰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她,却在指尖快要碰到她手臂时,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厉景辰看着她强装镇定却难掩失落的样子,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和苍白的脸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厉景辰忽然想起,今天似乎是她的生日——早上出门前,周鸣特意提醒过他,还把准备好的礼物放在了她的床头,可上午与林氏集团董事长的会面太过重要,下午又紧接着开了三个小时的会,晚上的应酬更是推不掉,他竟完全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波动,更讨厌看到她这副脆弱无助的样子——这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混蛋,是个忽略妻子生日、让她独自等待的混蛋。
于是,厉景辰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硬起心肠,语气比平时更加冷硬,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迁怒:“不用了。我在应酬上吃过了,不饿。”他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以后不用等我,我回来得晚,你自己早点休息。”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径直越过她,快步走向二楼自己的卧室,黑色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毫不留恋的声响。
“砰——”一声沉重的关门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像一把锤子,狠狠砸碎了沈清歌最后一点坚持。
沈清歌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二楼紧闭的房门,听着门内再也没有任何动静,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干,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窗外冰冷的雨还在下,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又像是在为她哭泣。那寒意仿佛穿透了玻璃,直接浇在了她的心上,寒彻骨髓。
沈清歌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双臂紧紧抱着自己,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柔软的地毯,也浸湿了她的心。
原来,一切真的是她在自作多情。那些公寓里贴心的小物件,年会舞池里的温柔低语,生日时送来的钻石手链……或许都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施舍,是他作为“雇主”对“工具”的一点安抚,又或者,是更高明的手段——让她沉溺在这点虚假的温暖里,更听话,更便于他掌控。
而二楼,主卧内。
厉景辰没有开灯,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雨幕透进一点微弱的光。
他烦躁地扯开衬衫的领口,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客厅里那抹蜷缩在地上的纤细身影——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那身影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他的视线里,挥之不去,搅得他心烦意乱。
厉景辰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着他冷峻却带着一丝困惑的脸。他点开与林薇薇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消息是对方半小时前发来的,附带了一份关于城东地块合作的详细资料,末尾还加了一句“景辰,今天辛苦你了,早点休息”。
他又想起晚上与林父会面时,对方看似随意地提起“薇薇和你是老同学,你们要是能走到一起,两家联手,在商界就是无人能及的存在”——那赤裸裸的联姻提议,他不是没听出来。
这一切,与林氏的合作,甚至可能的联姻,本都在他的计划和掌控之中,是他扩大商业版图的重要一步。
可为什么,此刻想到楼下那个女人无声落泪的样子,想到她泛红的眼圈和颤抖的肩膀,他的心会如此烦乱?
厉景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不行,厉景辰,你不能被这些无用的感情牵绊。
沈清歌……她终究只是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是你用来稳定星宸股价、获取沈氏核心技术的工具。
等契约到期,你们就会各自离开,她拿她的补偿,你得你想要的东西,仅此而已。
只是,他心底清楚,这颗名为“沈清歌”的棋子,似乎已经开始脱离轨道,搅乱了棋手的心。
雨,依旧在下,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
楼上,男人在黑暗中冷硬地自我告诫,强迫自己忽视心底的异样;楼下,女人在寂静中无声地哭泣,任由心碎的声音被雨声掩盖。
一道楼梯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将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彻底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