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

那天晚上张桂源收到一条微信。

是队里一个小群，有人发了张截图，是某音乐平台的热搜词条：#全世界都在赌球 而我在Do you love me#

群里笑成一片，说这歌词也太惨了，跟押韵版舔狗日记似的。

张桂源看了一眼，没回。他正躺在酒店床上，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左边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他已经盯着那道缝看了快二十分钟。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群。

“桂源哥你看见热搜没？这歌是不是你唱的哈哈哈哈”

他打字：“不是我。”

发完之后想了想，又删掉重打：“早点睡。”

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他确实唱过一首叫《赌徒》的歌。demo，没发。里面有一句词是他自己写的，当时录音棚的灯很暗，制作人说这句不够流行，改一下吧。他说好，后来也没改，就那么放着。

那句词是：我押上所有的筹码，只想换你多看我一眼。

现在想想，挺傻的。

今天下午他去公司开会，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两个实习生在聊天。

其中一个说：“哎你知不知道，王橹杰那个CP，就是跟他拍杂志那个，好像跟穆祉丞关系也挺好的。”

另一个说：“哪个穆祉丞？”

“就那个，长得很周正的。我听人说，王橹杰跟他认识好多年了。”

“哦，那肯定不一样啊，发小跟普通营业同事能一样吗。”

“也是。”

张桂源站在门外，手里的矿泉水瓶捏了一下，又松开。他没进去接水，转身走了。

他想，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的，但又哪哪都不一样。

他缺失了太多关于王橹杰的过往。也就现在一起录过节目，一起熬过大夜，一起在后台分过一盒凉透的盒饭。

但他以为自己至少能占到一个特别的位置，起码跟那个人差不多。

但今天下午，他看见王橹杰了。

那王橹杰从医院方向回来，车速很快，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张桂源坐在自己车里，隔着两道玻璃，看着那辆车从他旁边擦过去。

王橹杰没看见他。

他也没按喇叭。

晚上他刷到一条朋友圈。是共同好友发的聚餐合照，九宫格，划到第五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照片角落里，王橹杰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顶部的备注被裁掉了，只能看见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发的，一个问号。

那个问号的发送时间，是下午五点十三分。

正好是王橹杰从医院出来的时候。

张桂源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他想起有一次录综艺，玩那种真心话游戏，主持人问王橹杰，你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王橹杰想了很久，久到大家都开始起哄说你是不是在想怎么编，他才开口说：“有个人住院的时候，我没第一时间去看他。”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玩笑，嘻嘻哈哈就过去了。

只有张桂源注意到，王橹杰说完那句话之后，嘴角是平的，没有笑。

他现在突然懂了。

那个人是谁，答案从一开始就很明显。

他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凌晨两点，张桂源还没睡着。他拿起手机，打开音乐软件，搜了自己那首没发出去的demo。耳机戴上，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全世界都在赌球，而我在do you love me”

唱到这里的时候，他当初录了好几遍。制作人说情绪不对，太收了，要再放一点。他试了几次，最后还是用了第一版。

因为他觉得，真正在赌的人，其实是喊不出声的。

你只会把所有力气都攒在手心里，攥成一个拳头，然后等着庄家翻牌。

翻出来，是赢是输，你都只能接着。

张桂源把进度条拉到后面，听最后一段副歌。那里有一个气口，他吸气的声音被话筒收进去了，很明显。当时他想重录，但不知道为什么留下来了。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那个吸气的声音，是在给自己壮胆。

就像他每次见到王橹杰之前，都要先在原地站一会儿，深呼吸，然后才推开门。

他不知道的是，王橹杰从来没注意过他推门前的停顿。

王橹杰注意到的，永远是另一个人进门时的脚步声。

能不能分辨出来，甚至不用抬头看。

张桂源把耳机摘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他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左边墙角延伸到吊灯，像一个没写完的问号。

他想起下午在茶水间外面，那两个实习生说的最后一句话。

“发小跟普通营业同事能一样吗。”

不能。

确实不能。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是群里有人在@他，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探班。

他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