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骄阳,毫不吝啬地洒满圣劳伦斯学院的每一个角落。操场上,彩旗飘扬,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馥郁香气和一种独属于毕业季的、混合着兴奋、不舍与憧憬的特殊氛围。
毕业典礼正在进行。穿着整齐学士服的高三毕业生们,坐在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光彩,或认真聆听校长致辞,或与身旁好友低声交谈,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王橹杰坐在人群中,阳光为他清秀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微微仰着头,听着台上老师的祝福,嘴角带着一抹恬淡而真诚的微笑。经过高中最后一年沉心静气的努力,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即将奔赴心仪已久的远方大学。此刻的他,内心是平静而充实的,带着对过往的释然和对未来的期许。
张函瑞坐在他旁边,一如既往地活跃,时不时凑过来小声点评几句,逗得王橹杰忍俊不禁。周围是熟悉的同学,喧闹的人声,温暖的阳光,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而充满希望。
然而,就在某个瞬间,王橹杰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
一种极其熟悉、却又久违到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的……被注视感。
那道目光,似乎来自不远处教学楼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专注,深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一张无形的网,轻柔却又固执地笼罩在他身上。
王橹杰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转过头,朝着那道目光传来的方向望去。
二楼的走廊空荡荡的,窗户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有风吹过空廊,卷起一丝微尘。
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吗?还是……阳光太烈,晃花了眼?
王橹杰怔怔地看了几秒,才缓缓收回视线。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和……一丝微弱的期盼。
“怎么了,橹杰?”张函瑞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心地问。
“没什么,”王橹杰迅速调整好表情,重新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失神从未发生过,“阳光有点刺眼。对了,函瑞,你刚才说暑假想去哪里玩来着?”
他自然地接过张函瑞的话头,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热闹的典礼和好友的交谈中。他笑得依旧灿烂,与张函瑞打闹的样子也依旧自然,仿佛那道突如其来的注视,真的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幻觉。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心底某个被小心翼翼封存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泛起细微的、酸涩的涟漪。
而此刻,教学楼二楼,那扇窗户后面的阴影里。
穆祉丞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出喉咙。
他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整个人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还残留着方才一瞬不瞬凝望时的专注与……痛楚。
公司今天难得没有安排训练,他鬼使神差地,换了一身便服,偷偷溜回了母校。他知道今天是毕业典礼,他知道……王橹杰会在。
他只想远远地看一眼。就一眼。
他躲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透过窗户,清晰地看到了操场上那个熟悉的身影。阳光下的王橹杰,笑容明媚,气质沉静,比记忆中更加清瘦,却也更加耀眼。他看着他与张函瑞说笑,看着他认真聆听演讲,看着他……一切都好。
那一刻,穆祉丞的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有骄傲,有难以抑制的思念,也有深不见底的愧疚和……一种遥不可及的失落。
他的橹橹,长大了,毕业了,要飞向更广阔的天空了。而自己,却还困在练习生的樊笼里,前途未卜。
就在他看得入神时,王橹杰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射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穆祉丞心中大惊,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后一缩,彻底隐入了墙壁的阴影之中,屏住了呼吸。
他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他不敢再看,只能紧紧靠着墙壁,等待着,等待着可能到来的……或是质问,或是相遇。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下面操场上的喧闹依旧,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视,从未发生。
过了许久,穆祉丞才敢微微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王橹杰已经转回了头,正和张函瑞说着什么,侧脸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刚才的回首,真的只是无意间的一瞥。
穆祉丞松了一口气,心底却涌上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酸楚。
他……没有发现我。
或者说,他发现了,却……不在意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锥,刺穿了他的心脏。他默默地站在原地,又看了那个身影很久很久,仿佛要将这一刻的他,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直到毕业典礼接近尾声,学生们开始起身合影留念,穆祉丞才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帽檐,转身,悄无声息地从教学楼的另一个楼梯离开。
他来时悄无声息,走时亦未惊起一丝波澜。
就像一滴水,汇入了人海,再无痕迹。
操场上,王橹杰和同学们拍着合照,笑容依旧灿烂。只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的目光会再次飘向那扇空无一人的二楼窗户,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怅惘。
一次近在咫尺的凝望,一场无声的告别。
他站在光里,笑容洋溢;他藏在暗处,目光深沉。
咫尺,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