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线

本章推荐音乐：《雨爱》

王橹杰能清晰地感觉到，穆祉丞身上那股沉重的疲惫感并未消散，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抑着。他们之间的交流依旧稀少，穆祉丞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和闪躲，仿佛背负着一个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秘密。

王橹杰心中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他不再满足于默默等待和体贴的猜测。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解释这一切反常、能让他重新理解他们关系的答案。他不想再活在那种悬而未决的、令人窒息的猜测里。

酝酿了许久的勇气，在一个阴沉的周五下午，终于达到了顶点。天空从清晨开始就布满了铅灰色的云层，空气潮湿而闷热，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大雨。放学铃声响起，穆祉丞照例迅速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哥哥！”王橹杰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叫住了已经走到教室门口的穆祉丞。

穆祉丞的背影僵了一下，缓缓转过身。他看到王橹杰站在座位旁，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里面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决心和痛苦的光芒。教室里还有其他没走的同学，好奇地看了过来。

“能……单独谈谈吗？”王橹杰的声音微微颤抖，但语气不容置疑。

穆祉丞的心猛地一沉。他预感到了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好。”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了教学楼。刚走出大门，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瞬间就连成了雨幕。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整个世界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他们没有带伞。穆祉丞下意识地想拉王橹杰到旁边的屋檐下避雨，但王橹杰却固执地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校服。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穆祉丞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也停下了脚步，站在他对面，同样瞬间被淋得湿透。雨水模糊了视线，冰冷的触感刺激着皮肤，但都比不上此刻内心的煎熬。

“为什么？”王橹杰开口了，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破碎，却清晰地传入穆祉丞耳中，“哥哥，为什么我们不能好好谈谈？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要这样躲着我？”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已久的委屈、不解和痛苦。雨水让他看起来脆弱不堪，但那眼神中的倔强和质问，却像一把刀，直刺穆祉丞的心脏。

“我没有躲着你……”穆祉丞试图解释，声音虚弱无力。

“你有！”王橹杰打断他，情绪有些激动，“你变了！你变得好陌生！你累，你忙，我都理解！可是为什么连一句真话都不肯给我？我们之间……到底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误会？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把话说开？”

他的质问，像重锤一样敲打着穆祉丞。他看着王橹杰被雨水淋湿的、微微发抖的身体，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绝望的眼神，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隐瞒、欺骗、愧疚……所有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再也无法承受这份沉重的秘密了。

穆祉丞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雨腥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盈满了泪水，混合着雨水，滚滚而下。他看着王橹杰，用尽全身力气，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我去……当练习生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王橹杰耳边炸开。

练习生？

王橹杰瞬间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他当然知道“练习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封闭训练，意味着严格的纪律，意味着……不能谈恋爱。一旦被发现，就是职业生涯的污点，是可能被公司雪藏的黑料。哥哥他……选择了那条路？那条注定要将他排除在外的、光鲜却残酷的路？

原来……那些莫名的忙碌，那些疲惫，那些闪躲……都是为了这个。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绝望和心痛。王橹杰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穆祉丞，忽然明白了。哥哥不是不爱他，不是要抛弃他，而是……选择了一条他们可能无法同行的路。

是为了钱吗？是为了家里的债务吗？王橹杰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他了解穆祉丞的骄傲和责任感。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条路？

雨水冰冷刺骨，但王橹杰感觉自己的心更冷。他看着穆祉丞，看着这个他爱到骨子里的人，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无奈，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不受控制地钻入他的脑海。

如果……如果自己的存在，会成为哥哥前途的绊脚石，会成为他辛苦付出可能付诸东流的风险……那他该怎么办？

答案，几乎是瞬间就清晰了。

纵有万般不舍，千般不愿，他也绝不能……成为哥哥的负累。

王橹杰的手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刺痛的感觉让他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他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的脸，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但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

“所以……你是打算出道了，对吗？”

穆祉丞看着王橹杰骤然冷静下来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王橹杰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穆祉丞心上，也砸在他自己心上：“出道的话……就不能谈恋爱了吧？会被当成黑料的。”

穆祉丞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明白了王橹杰的意思。他慌乱地摇头，想要抓住王橹杰的手：“不……橹橹，不是那样的，我……”

“我们分手吧。”

王橹杰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此生所有的勇气和力气。

雨，下得更大了。哗啦啦的雨声，几乎要淹没一切。

穆祉丞彻底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橹杰，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分手？他的橹橹……主动提分手？那个总是小心翼翼、害怕失去他、用尽一切方式挽留他的橹橹，此刻，竟然如此平静地说出了“分手”两个字？

他习惯了王橹杰的忍让，习惯了王橹杰的顺从，习惯了王橹杰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他的笃定。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把名为“离开”的刀，会由王橹杰亲手递出，并且如此精准地刺向他自己。

巨大的震惊和铺天盖地的疼痛，让穆祉丞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王橹杰，雨水和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只看到对方那双曾经盛满星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荒芜的死寂。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听不见地，从颤抖的唇间挤出了一个字：

“……好。”

这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砸在两人之间，将所有的可能都砸得粉碎。

王橹杰听到这个“好”字，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最后深深地看了穆祉丞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踉跄着冲进了茫茫雨幕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穆祉丞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石像。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却比不上他此刻心冷的万分之一。他看着王橹杰消失的方向，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混合着雨水，无声地流淌。

他耗尽了所有勇气才说出的秘密，换来的，却是一场诀别。

王橹杰只读懂了雨的冰冷和现实的残酷，却未能看见，他转身离去时，穆祉丞那颗和他一样，早已破碎成千万片的心。

雨，依旧下着。这场雨中的对话，像一场预谋已久的悲剧，仓促地落下了帷幕。两个曾经紧紧相依的灵魂，在冰冷的雨水中，走向了各自未知的孤独的未来。诀别的誓言消散在雨声里，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心痛和……那未说出口的深埋心底的爱意，在雨中无声地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