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守与进逼

本章推荐音乐：《退守》

那个寒冷的夜晚，台阶上短暂的、手心相触的瞬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两人之间厚重的迷雾，却也留下了一片焦灼的、不知如何收拾的残局。

穆祉丞几乎是落荒而逃。

当他的手心感受到王橹杰手背那冰凉的、带着细微颤抖的触感时，当他对上王橹杰那双盛满了震惊、脆弱和难以置信的希望的泪眼时，一股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了手，甚至来不及看清王橹杰脸上瞬间黯淡下去的表情，语无伦次地说了句“太晚了，我、我先走了”，便转身冲进了夜色里，脚步踉跄，心跳如擂鼓。

那一夜，穆祉丞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王橹杰皮肤的冰凉触感，眼前反复浮现着王橹杰那双破碎又带着希冀的眼睛。王橹杰那句“我……很喜欢……看你打球的样子”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那不是玩笑，那是近乎告白的剖白。而他，一个自认的直男，竟然没有立刻推开，反而……握住了他的手？

这个认知让穆祉丞感到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惧。他觉得自己踏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危险的领域。他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缩回自己安全的、熟悉的、属于“直男”的壳里。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穆祉丞开启了一场全方位的、笨拙而又坚决的“退守”。

他不再主动和王橹杰说话。课间，他要么和朋友们扎堆聊天，笑声刻意放大，要么就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避免任何眼神接触。如果王橹杰像往常一样，顺手把他的作业本递过来，穆祉丞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接过，然后迅速转回身，连一句“谢谢”都说得含糊不清，仿佛那作业本烫手一般。

他甚至开始刻意调整自己的作息，早上更早到教室，下午放学第一个冲出门口，尽可能地减少与王橹杰单独相处的机会。他的座位仿佛成了雷区，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与后排那个沉默的身影隔离开来。

这种变化如此明显，连周围的人都察觉到了异样。

“丞哥，你最近怎么不跟王橹杰说话了？吵架了？”有朋友好奇地问。

穆祉丞打着哈哈敷衍过去：“没有啊，就是最近比较忙。”

他的“退”，生硬，慌张，甚至有些失礼，处处透着欲盖弥彰的味道。他试图用这种刻意的疏远，来否认那个夜晚的真实性，来抹去自己心中那份不该有的悸动和慌乱。

然而，他越是后退，王橹杰的目光就越是如影随形。

与穆祉丞的慌乱退缩截然相反，王橹杰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失落之后，反而展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和……坚定。

他清晰地接收到了穆祉丞的退缩信号。每一次穆祉丞慌忙避开的目光，每一次生硬的转身，都像一根细小的针，刺在他的心上。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崩溃和逃避并没有到来。那个夜晚，穆祉丞最终没有推开他，反而握住了他的手——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像一道微光，照亮了他原本绝望的心。那瞬间的温暖，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他看穿了穆祉丞的慌张。那不是一个厌恶者的反应，而是一个困惑的、害怕的、试图逃避自己内心真实感受的胆小鬼的反应。

所以，王橹杰决定“进”。

他的“进”，不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默默守护式的靠近，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直接、更加不容忽视的“存在”。

他不再刻意隐藏自己的目光。穆祉丞趴在桌上假寐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后颈那道平静却执着的视线，灼热得让他无法安然入睡。穆祉丞和朋友们说笑时，偶尔一回头，总能撞上王橹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躲我，但没关系，我就在这里。

他依旧会做那些细微的关照，但方式变了。以前是默默放在桌上，现在，他会轻轻碰一下穆祉丞的后背，在他受惊般回头时，才把东西递过去，强迫他有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流。他会“恰好”在穆祉丞需要帮忙搬书时出现，不由分说地接过一半，然后并肩走一段沉默的路。

他甚至开始利用穆祉丞的“心软”。一次物理小测后，穆祉丞考得不太理想，情绪有些低落。王橹杰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说些空洞的安慰话，而是在放学后，等到教室里人都走光了，才走到收拾书包的穆祉丞身边，将一张写满清晰解题步骤和思路分析的草稿纸，轻轻放在他桌上。

穆祉丞看着那张字迹工整、条理分明的纸，愣住了。

“看看这个，或许有帮助。”王橹杰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切。

穆祉丞张了张嘴，想拒绝，想说“不用你管”，但对上王橹杰那双仿佛能看穿他所有脆弱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默默地收起了那张纸，低声说了句：“……谢谢。”

那一刻，王橹杰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他进了一步。

最让穆祉丞无法招架的一次，发生在周五的大扫除。穆祉丞负责擦高处的窗户，需要踩在不太稳当的椅子上。他踮着脚，有些费力地伸着手臂。突然，他感觉椅子腿被人从后面稳稳地扶住了。

他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是王橹杰。

王橹杰什么也没说，只是双手牢牢地扶住椅子，仰头看着他，眼神专注，仿佛在守护着全世界最重要的珍宝。

穆祉丞的心脏猛地一缩，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他想说“不用你扶，我自己可以”，但看着王橹杰那副不容置疑的、沉默坚持的样子，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僵硬地继续擦着窗户，感受着脚下因为王橹杰的扶持而变得异常稳固的椅子，以及后背那道几乎要将他点燃的视线。

整个大扫除期间，王橹杰就那样沉默地、坚定地扶着他的椅子，直到他完成工作。期间有同学开玩笑：“橹杰，你对丞哥可真够意思啊！”

王橹杰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穆祉丞。

穆祉丞觉得自己快要疯了。王橹杰的这种“进”，温柔，固执，无处不在。它不像狂风暴雨般猛烈，却像绵绵不绝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渗透着他试图筑起的所有防线。他退一步，王橹杰就进一步。他躲到东，王橹杰的目光就跟到东。他试图用冷漠武装自己，王橹杰就用那种带着淡淡委屈和无比执着的眼神看着他，看得他心慌意乱，看得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冷漠瞬间土崩瓦解。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忽视王橹杰的存在。他的心跳会因为王橹杰的靠近而失控，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王橹杰的身影，他甚至开始期待……期待那种被默默注视、被小心翼翼关照的感觉。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无比恐慌。他觉得自己正在滑向一个未知的深渊。他必须做点什么，来阻止这一切，来确认自己的“正常”。

于是，在一个午休时间，当王橹杰又一次自然地将他忘在桌上的水杯递过来时，穆祉丞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过分冰冷的、带着明显抗拒的语气，生硬地说道：

“王橹杰，你能不能……别总这样？”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穆祉丞就后悔了。他看到王橹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受伤情绪。他拿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个正在聊天的同学也诧异地看了过来。

穆祉丞的心狠狠一抽，一种尖锐的疼痛蔓延开来。他几乎想立刻收回那句话，想告诉王橹杰他不是那个意思。但骄傲和恐惧让他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只是僵硬地转回了身，留给王橹杰一个冷漠的背影。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像实质一样钉在他的背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悲伤。

那一刻，穆祉丞知道，他成功地推开了王橹杰。他用最伤人的方式，筑起了一道冰墙。

但他一点也感觉不到轻松，反而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冷得发抖。他打出了最冰冷的一巴掌，却丝毫感觉不到任何胜利的喜悦。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之后，王橹杰缓缓地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将那个水杯轻轻放回了穆祉丞的桌上。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但眼神深处，除了受伤，还有一种更加复杂的、近乎固执的情绪在燃烧。

他退了吗？不。穆祉丞越是用力推开，越是证明他在意。王橹杰清楚地看到了穆祉丞说出那句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后悔和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