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退场

本章推荐音乐：《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

一年一度的班级篮球联赛，是圣劳伦斯学院深秋最热闹的盛事。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呐喊和青春特有的荷尔蒙气息。体育馆内人声鼎沸，彩旗飘扬，各个班级的啦啦队卖力地挥舞着花球，气氛热烈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穆祉丞作为班级的主力小前锋，在场上奔跑、跳跃、传球、投篮，像一道不知疲倦的闪电。他的球衣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结实的背脊上，脸上因为运动和兴奋泛着健康的红晕。每一次漂亮的过人得分，都会引来本班同学震耳欲聋的欢呼，他是当之无愧的焦点。

而在这片喧嚣与躁动的海洋中，看台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王橹杰安静地坐着，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没有和同班同学扎堆，只是独自一人，选了一个既能清晰看到全场，又不易被注意的位置。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周围山呼海啸的呐喊都与他无关。

但他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追踪器，牢牢锁定在场上那个最耀眼的身影上。

他看到穆祉丞如何用假动作骗过对手，看到他如何与队友默契击掌，也看到他在一次激烈的篮下对抗后，微微蹙了下眉，下意识地揉了揉之前受伤的脚踝。

就在穆祉丞揉脚踝的瞬间，王橹杰一直搭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一种名为“担忧”的情绪清晰地写在了他向来缺乏表情的脸上，虽然只有一瞬。

穆祉丞似乎有所感应，在罚球的间隙，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个熟悉的角落。隔着汹涌的人潮，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王橹杰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仿佛在问：“没事吧？”

穆祉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差点手滑丢球。他慌忙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将篮球罚进。球入网的声音清脆，伴随着队友的欢呼，但他耳畔却仿佛还回响着自己刚才那失序的心跳声。他真的来了。他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个影子，却比全场任何一个人的目光都更让他在意。

接下来的比赛，穆祉丞打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去寻找那个角落里的身影。他发现王橹杰看得很认真，不是看热闹的那种，而是真的在关注比赛的走向，甚至在他出现失误时，会看到王橹杰几不可查地轻轻摇头，那眼神，像是在无声地说：“这个球处理得不好。”

这种感觉很奇怪。仿佛王橹杰不是来看比赛的观众，而是……专门来看他的。这个认知让穆祉丞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雀跃。他的表现欲莫名其妙地高涨起来，每一次突破、每一次投篮，都仿佛带着一种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证明给那个安静角落里的人看。

中场休息时，穆祉丞和队友们围在一起听教练布置战术，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他拿起一瓶水，仰头猛灌了几口，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看台。王橹杰依旧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自己的手，侧脸在体育馆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穆祉丞。他放下水瓶，对队友说了句“我去一下”，便拨开人群，朝着那个角落走去。他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要说什么，只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行动。

看到穆祉丞朝自己走来，王橹杰明显怔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浑身散发着热气和汗水的少年穿过人群，一步步向自己靠近。周围嘈杂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王橹杰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穆祉丞在王橹杰面前站定，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问“我打得怎么样？”这太蠢了。

最终，他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来了。”

王橹杰看着他因为运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和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声音在喧嚣中显得有些轻，却异常清晰：“嗯。打得很好。”

很简单的一句话，甚至算不上夸奖。但从惜字如金、要求严格的王橹杰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别样的分量。

穆祉丞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胡乱地应了一声：“……还行吧。下半场……我上了。”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冲回了队友中间。

王橹杰看着他那几乎是同手同脚跑回去的背影，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清晰的、温柔的弧度。虽然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但那一刻的暖意，却真实地映在了他的眼底。他看到了，穆祉丞因为他一句简单的肯定，而露出的、那样鲜活而真实的害羞表情。

下半场比赛，穆祉丞像是被注入了新的能量，表现更加神勇，带领班级一举拉开了比分，最终锁定了胜局。终场哨声响起的那一刻，全场沸腾，队友们冲上来将穆祉丞团团围住，欢呼着将他抛向空中。

在人群的簇拥和欢呼声中，穆祉丞的笑声爽朗而开怀。但在被抛起的最高点，他的目光却越过无数兴奋的脸庞，精准地投向了那个角落。

王橹杰还站在那里，没有离开。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地欢呼，只是静静地望着被抛向空中的他，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关赏，有欣慰，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那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穆祉丞在空中，王橹杰在人群外，隔着鼎沸的人声和绚烂的灯光，他们的视线紧紧纠缠在一起。

穆祉丞忽然觉得，周围所有的喧嚣都褪去了，全世界只剩下王橹杰那双安静注视着他的眼睛。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你就是这么耀眼。而我，一直在这里看着你。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涩，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比赛结束，人群逐渐散去。穆祉丞被同学们围着，接受着祝贺，但他却有些心不在焉。他一边应付着，一边用目光搜寻着那个身影。他看到王橹杰默默地转身，朝着体育馆的出口走去，背影清瘦，很快便融入了离场的人流。

穆祉丞几乎是想立刻追上去。他想问他，你觉得我最后一个三分球怎么样？你想不想一起去喝点东西？但身边热情的同学和接下来的班级庆祝活动绊住了他。

等他终于脱身，冲出体育馆时，外面已是华灯初上，哪里还有王橹杰的影子。只有冰凉的晚风吹拂着他汗湿的球衣，带来一阵寒意。

穆祉丞站在原地，看着王橹杰离开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仿佛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带来的喜悦，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怅惘。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安静目光，那双只是简单说了一句“打得很好”的眼睛，比任何欢呼和掌声，都更深刻地印在了他的心里。

这场篮球赛，像一场盛大的仪式。王橹杰用他的到场和沉默的注视，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宣告。而穆祉丞的心，则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和那道安静目光的拉扯中，彻底迷失了方向。种子此刻更是疯狂滋长，即将缠绕住两颗年轻而迷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