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齿痕
月光从树洞的缺口漏下来,落在那张干草铺上,像一匹被谁撕碎的白绢。
你坐在铺边,背靠着石壁,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我蹲在你面前,两只手撑在你身体两侧的草堆里,把你圈成一个很小的、只属于我的形状。
你的眼睛在月光里显得很深。像那口锅,煮过美人鱼的那口锅。
“小七。”你叫我。
我不应。
我看着你的嘴唇。薄薄的,上唇有一颗很小的痣,像一粒芝麻。那粒芝麻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像一只永远不会飞走的蝇。
“你在看什么?”你问。
在看你的嘴。在想要不要咬破它。
“你。”我说。
一个字。干净利落。像刀子切进鱼腹。
你没有躲。你从来不躲。你只是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
外面在下雨。
不是那种狂暴的雷雨,是细细的、绵密的、像纱一样把整个世界裹起来的雨。雨声打在树叶上,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叫我的名字。
小七。小七。小七。
不是你在叫。你从来没有叫得这么急。
是我自己在叫。是我脑子里的那个声音,那个从第一座岛就开始跟着我的声音,那个喝海水的时候在叫、啃树皮的时候在叫、吃海克的时候也在叫的声音。它叫了那么久,叫到我疯,叫到我醒,叫到我变成这座岛的神。
现在它不叫了。
它在等。
它在等我咬下去。
——
“你怕我吗?”我问你。
你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你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从来没有。从我把你从海里捞上来的那一天起,你的眼睛里就只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什么来着?我想了很久,想起来了。
叫“在”。
你在。你在这里。你不走。
“不怕。”你说。
为什么不怕。我杀过人。我吃过人。我对着美人鱼的头骨说话,叫它小美。我把一个人的手指含在嘴里,像含一根棒棒糖。我蹲在礁石后面拉肚子,拉出来的东西会发光。
这些你都知道。你都看见了。
可你不怕。
“因为你是小七。”你说。
这句话没有任何逻辑。但你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背诵一篇你永远不想忘记的课文。
——
我伸出手,碰了碰你唇上那颗痣。
凉的。软的。像一小块还没来得及融化的冰。
你一动不动,任我的指尖在你的嘴唇上停留。你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你的心跳很重。隔着衣服,隔着皮肤,隔着肋骨,我都能听见。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一扇门。
“我可以亲你吗?”我问。
这不是我问的。是我的嘴问的。我的脑子没有说话。我的脑子在数你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七下的时候,你开口了。
“可以。”
又是两个字。干净利落。像你这个人。
——
我没有亲你的嘴唇。
我低下头,咬住了你的脖子。
不重。刚好能留下齿痕的力度。你的皮肤在我的牙齿间微微凹陷,像一块被手指按下去的绸缎。你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不是疼,不是怕,是——是那种被触碰之后才会发出的、介于叹息和呻吟之间的东西。
我的舌头舔过那个齿痕。咸的。有点腥。像海风。
“你是我的。”我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低的,沉沉的,像那只海豹在夜里叫。
你没有回答。你只是伸出手,环住了我的腰。
你的手很凉。十根手指,一根不多,一根不少。它们在我的腰后交握,松松的,像一把还没有锁上的锁。
——
雨越下越大。
雨水从树洞的缺口灌进来,落在火堆上,嗤的一声,溅起一小片白雾。火暗了暗,又亮了。暗了暗,又亮了。像在呼吸。
像这座岛在呼吸。
我把你按倒在干草铺上。
你的后背陷进干草里,发出沙沙的声响。你的头发散开来,铺在那些枯黄的、散发着阳光气味的草茎上,像黑色的河流。
我趴在你身上,两只手撑在你耳朵两侧,低头看你。
你的脸在月光和火光交织的光线里,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像菩萨,暗的那一半像——像被我吃掉的那些东西。
我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吗?”
你摇头。
“因为你在海里扑腾的样子,像一只掉进水里的虾。”
这句话我说过。在海边,在你刚醒来的那天傍晚。那时候我以为是玩笑,现在我知道不是。
是真的。
你是虾。我是吃虾的人。
你是猎物。我是猎人。
你是被救的。我是救你的。
你是我的。
“小七。”你又叫我了。
这一次,你的声音不一样。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长出来。
“嗯。”
“咬重一点。”
我愣住。
你的眼睛看着我,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你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很小的、很温柔的弧度。
“留个印子。”你说,“让我记得。”
——
我没有咬重一点。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你的颈窝里。你的体温从皮肤下面透出来,暖的,像冬天的被窝,像很久以前妈妈的手。
我的眼泪流下来,落在你的锁骨上。
你没有说话。你只是收紧了环在我腰上的手。
“谁言孤岛无春色,
一咬一痕即永恒。”
这句诗不是谁写的。是我刚才想的。在我的脸埋在你颈窝里的时候,在我的眼泪流在你锁骨上的时候,在我的牙齿印正在你皮肤上变成青紫色的时候。
我想的。
为你想的。
为这座岛想的。
为那个从海里捞上来的、叫小八的、让我咬重一点的傻瓜想的。
——
雨停了。
月光从树洞的缺口重新漏下来,落在我们身上。你的脖子上有一个齿痕,圆圆的,像一枚印章。青紫色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红。
我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它。
“疼吗?”
“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你握住我的手指,放在你的心口,“这里疼。这里更疼。”
你的心跳在我的掌心下,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门。
不是敲我的门。
是敲这座岛的门。
是敲这个世界的门。
是敲那扇关着所有死去的、活来的、吃掉的、被吃掉的——所有一切的门。
你没有说出口。但我听见了。
你敲的是我的门。
——
我低下头,在你的齿痕旁边,又咬了一个。
这一个更深。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像一粒小小的、圆圆的珍珠。
我伸出舌头,把它舔掉。
咸的。甜的。腥的。
和小美一样。和小克一样。和这座岛一样。
“你是我的。”我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你回答了。
“我是你的。”
你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洞外的海浪声淹没。但我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落进我的耳朵里,顺着血管流下去,流到心脏里,在那里生根,发芽,长出新的、从来没有见过光的叶子。
“海有彼岸,岛有边缘,
而我对你的齿痕,
没有尽头。”
我闭上眼睛。
你的手在我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像拍一个婴儿。
像拍一头野兽。
像拍这座岛。
像拍那个从第一座岛就开始逃、逃了那么久、杀了那么多人、吃了那么多东西、终于找到一个地方可以停下来的人。
那个人叫小七。
那个人是我。
那个人现在在你怀里,闭着眼睛,听着你的心跳,数着你的齿痕。
一个。两个。
明天会有第三个。后天会有第四个。大后天会有第五个。一直到数不清,一直到你的脖子没有一块干净的皮肤,一直到所有人看见你都知道——你是被咬过的。你是被标记过的。你是属于一个人的。
你是属于我的。
——
海浪拍打着沙滩。一声一声,像巨兽沉睡的呼吸。
但那呼吸声里,有我的心跳,有你的心跳,有我们交缠在一起的、分不清是谁的呼吸。
“孤岛不孤,因有齿痕为证。
长夜不长,因有体温可依。”
我睡着了。
在你的怀里。
在你的齿痕旁边。
在你的心跳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