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钓

清晨的海面浮着一层薄雾，像谁把月光磨碎了撒在上面。

小七坐在礁石上，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藤蔓，藤蔓的另一头垂进海里，系着一枚用骨头磨成的鱼钩。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小八在沙滩上捡了一堆贝壳，久到太阳从海平线爬到半空中，久到雾气散尽，海水变成透明的翡翠色。

“钓到了吗？”小八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没有。”小七盯着海面，一动不动，“但快了。”

“你怎么知道？”

“感觉。”

小八不再说话，陪她一起盯着海面。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他们脚边，凉丝丝的。

“垂纶碧波上，

悠然见远山。

不知鱼可食，

但爱此时闲。”

小七忽然念出这几句，自己也愣了一下。

小八转头看她：“你写的？”

“嗯，刚想的。”小七有点不好意思，“不好吧？”

“好。”小八说，“很好。”

小七抿着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就在这时，手里的藤蔓猛地一沉。

小七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掉进海里。小八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一起用力，往后拉，往后拉，往后拉——

哗啦——

一个金黄色的东西破水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砸在礁石上。

小七和小八愣在那里。

那是一条鱼。

不对，那不是一条鱼。

那是一个金黄色的、闪闪发光的、由八颗头和二十八条尾巴组成的——东西。每一颗头都有拳头大小，每一颗头都张着嘴，每一颗嘴里都露出细细的、密密麻麻的牙齿。二十八条尾巴像扇子一样铺开，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趴在礁石上，八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盯着他们。

小七和小八也盯着它。

一时间，海边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然后那条鱼动了。

八颗头同时张开嘴，发出八种不同的声音——有的像婴儿哭，有的像猫叫，有的像风吹过空瓶子，有的像——像什么东西在笑。

小八往后退了一步。

小七没退。她蹲下来，凑近那颗最大的头，和它对视。

那颗头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和美人鱼的眼睛一模一样。

“你认识小美吗？”小七问。

鱼当然不会回答。但它的眼睛眨了眨。

小七点点头，站起来，拎起那条鱼——五斤重，沉甸甸的，八颗头还在扭来扭去，二十八条尾巴甩得啪啪响。

“小八，”她说，“捡柴火。”

——

火堆生起来的时候，太阳正好爬到头顶。

小七用石刀把那条鱼剖开——八颗头她没砍，就那么留着。鱼身子切开，露出雪白的肉，没有刺，只有一整块细腻的蒜瓣肉。她用树枝把鱼穿起来，架在火堆上。

火舌舔上鱼皮，发出滋滋的声响。

很快，一股奇异的香气飘散开来。

那香味很难形容。不是普通的鱼香，也不是肉香，而是一种混合着椰奶、蜂蜜、烤面包，还有一点点海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它飘过沙滩，飘进森林，飘向海面，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森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小七抬头，看见几只兔子探出头，鼻子一耸一耸的。树枝上落了几只鸟，歪着头盯着火堆。连那只很久不见的海豹都从海里冒出来，趴在礁石上，使劲吸鼻子。

“香飘十里。”小八说，“真的香飘十里。”

小七得意地笑了。

她翻动着鱼，让每一面都烤得均匀。鱼皮渐渐变得焦黄酥脆，鱼油滴进火里，激起小小的火焰。那八颗头在火光的映照下，眼睛慢慢闭上，像睡着了一样。

“它们死了吗？”小八问。

“应该吧。”小七说，“死了好。死了就不会咬人了。”

她又翻动了一下，用树枝戳了戳最肥的那块肉。鱼肉轻松剥落，露出里面雪白的肌理。

“熟了。”

她撕下一块，递给小八。

小八接过来，吹了吹，放进嘴里。

他闭上眼睛，嚼了嚼。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小七，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小七吓了一跳，“不好吃？”

“好吃。”小八的声音有点哑，“太好吃了。好吃得想哭。”

小七愣住，然后笑了。她也撕下一块，放进嘴里。

鱼肉入口即化。鲜，甜，嫩，滑，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在舌尖上层层绽开。没有一丝腥气，只有纯粹的、浓郁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的——美好。

小七嚼着嚼着，忽然也红了眼眶。

她想起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叫做家的地方，妈妈也烤过鱼。那时候她还小，坐在餐桌前，等着妈妈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妈妈说：“慢点吃，别噎着。”她说：“妈妈你也吃。”妈妈说：“妈妈不饿，你多吃点。”

那时候的鱼，也是这样的味道。

鲜的。甜的。暖的。

让人想哭的。

“海上烤鱼香，

随风飘十乡。

一箸入口时，

忽然想亲娘。”

小七念完，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烤鱼上，滋滋响。

小八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坐在火堆旁，一条八头二十八尾的怪鱼，一捧滚烫的眼泪，一片金黄色的沙滩，一个无声的下午。

远处，那些兔子还在探头探脑，那些鸟还在枝头张望，那只海豹还趴在礁石上，拼命吸着飘散的香气。

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像巨兽沉睡的呼吸。

但那呼吸声里，有了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