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遇

小七蹲在浅海里，撅着屁股，双手在水里摸索。

她已经不叫阿落了。

改名这事她想了好久。阿落是那个杀人的人，是那个发疯的人，是那个喝海水啃树皮的人。现在她醒了，是新的了，得有个新名字。

小七。

七是她杀过的人数。她数了三遍，确认是七个——那个男人，那个女人，那个男孩，洞里涌出来的那些算一群还是一个？她不管，统统计作四个，加上第二座岛的老头，加上美人鱼，加上海克。七个。正好。

而且小七这名字好听。像邻家小妹，像路边小花，像——像她从来没当过的那种人。

“小七啊小七，”她一边摸虾一边自言自语，“你今天要是抓不到虾，晚上就饿肚子吧。”

话音刚落，手指碰到一个硬壳。她眼睛一亮，猛地一按——

抓住了！

一只巴掌大的虾在她手里扑腾，须子乱甩，尾巴啪啪打在她手腕上。小七举着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小葵花妈妈课堂开课啦，”她对虾说，“孩子抓虾老抓不到，怎么办？多半是废了，打一顿就好。”

虾当然听不懂，继续扑腾。

小七把它扔进背篓里，正要继续摸，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扑通——扑通——

像什么东西在拍水。又像有人在挣扎。

她站起来，手搭凉棚往海面上望。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晃得人眼睛疼。她眯着眼看了半天，终于看见——离岸边约莫两百米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沉浮。

一个人。

小七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背篓往沙滩上一扔，扑进海里，朝那个方向游去。

——

“海里捞月一场空，

不如捞个活相公。”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冒出这两句。可能是太开心了。来这座岛这么久，终于见到一个活的、能说话的人了。

游到近前，她看清了那张脸。

然后她停住了。

那是一张让人呼吸停滞的脸。

眉如远山，眼若星辰，鼻梁挺直如刀裁，嘴唇微抿似含樱。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上，衬得皮肤白得像雪，像月光，像——像她小时候吃过的棉花糖，软软的，甜甜的。

小七看呆了。

那人闭着眼睛，嘴唇发白，显然呛了不少水。小七愣了三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捞住他的腰，往岸边拖。

“重死了！”她一边拖一边骂，“吃什么长大的！猪饲料吗！”

好不容易拖到浅水区，她已经累得直喘气。把那人翻过来，面朝下，拍他的背。

噗——咳咳咳——

那人吐出一大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小七把他翻过来，让他平躺在沙滩上，自己一屁股坐在旁边，大口喘气。

夕阳照在那人脸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小七盯着那张脸，又愣住了。

好看。真的好看。好看到她想——

“喂，”她戳戳他的脸，“醒醒。别睡了。太阳都下山了。”

那人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呢？像深海，像夜空，像——像她喝过的那锅汤，明明深不见底，却亮着星星点点的光。

他看着她，眨了眨眼。

“你……”他张开嘴，声音沙哑但好听，“是你救了我？”

小七点点头。

“谢谢你。”他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我叫……”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自己的名字。

小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摆摆手：“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反正名字就是个代号。我叫小七，你就叫——”

她上下打量他一番。

“你就叫小八吧。”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让夕阳都黯然失色。

“好。”他说，“我叫小八。”

——

小七扶着他回到树洞，生了火，给他烤干衣服。

她一边忙活一边絮絮叨叨：“你怎么掉海里的？船翻了？还是被人推下去的？你家在哪？还有亲人吗？你吃饭了吗？”

小八靠在石壁上，看着她忙进忙出，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

“你不怕我？”他忽然问。

小七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怕你什么？”

“怕我是坏人。”

小七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是这座岛的神。坏人来了，我就把他吃掉。”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八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浅浅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带着暖意的笑。

“阿叶说，

‘真正的强者，不是没有眼泪，而是含着眼泪奔跑。’

你就是这样的人。”

小七歪着头：“阿叶是谁？”

小八摇摇头：“不记得了。刚才那句话自己冒出来的。”

小七也没追问。她蹲在火堆旁，往里面添了几根柴。

“你饿吗？”她问。

小八点点头。

小七从角落里翻出一把干野菜，递给他。

“先吃着。明天我去给你抓虾。”

小八接过野菜，嚼了嚼，眉头微微皱起。

“不好吃？”小七问。

小八摇摇头，咽下去，说：“好吃。”

小七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美冴说过，

‘有人陪你一起吃野菜，

野菜也会变成大餐。’

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小八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

夜深了。

小七躺在干草铺上，小八靠在另一边的石壁上。火堆噼啪作响，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长忽短，像在跳舞。

“小七。”小八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救我？”

小七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在海里扑腾的样子，很像一只掉进水里的虾。”

小八愣住。

小七继续说：“我抓虾抓习惯了。看见什么东西在水里扑腾，就想捞上来。”

小八沉默了三秒，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低低的，沉沉的，在树洞里回荡，像大提琴的低音。

小七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一句诗。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读过的，就那么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茫茫海上遇君时，

从此孤岛不孤迟。”

她轻轻念出来。

小八停下笑，看着她。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你写的？”他问。

“不记得了。”小七说，“可能是哪个古人写的吧。”

小八点点头，望向洞外。

夜空里，星星密密麻麻地亮着，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甜心超人说过，

‘只要心中有光，哪里都是家。’

小七，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小七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睡吧。”她闷闷地说，“明天还要抓虾呢。”

小八轻轻笑了。

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海浪的声音远远传来，像巨兽沉睡的呼吸。

但那呼吸声不再可怕。

因为它旁边，多了一道轻轻的、安稳的呼吸声。

——

第二天早上，小七醒来的时候，发现小八已经不在洞里了。

她猛地坐起来，心跳漏了一拍。

跑出去了？还是——

她冲出去，四处张望。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站在海边，赤着脚，卷着裤腿，正弯着腰在浅水里摸什么。晨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他直起腰，手里举着一只大虾，朝她挥了挥。

“小七！”他喊，“你看！我抓到了！”

小七站在洞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从此海有岸，岛有伴，

小七有一个人，叫她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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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我的天啊，明天就要开学啦。就不能保持每天更新了，可能一周更一次吧，但是我会多更几章的。

第2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