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启

阿落醒来的时候，洞外正下着雨。

不是那种狂暴的雷雨，是细细的、绵绵的、像纱一样挂在天地间的雨。她躺在干草铺上，听着雨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着什么。

她很久没有这样清醒过了。

那些疯癫的日子像一场梦。喝海水，啃树皮，吃海克，对着美人鱼的头骨说话——她都记得，但那些记忆像是别人的，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得见，摸不着。

她坐起来，看着角落里那颗蓝色的头骨。

“小美。”她轻声叫它。

头骨沉默着，和往常一样。

但这一次，阿落没有再对它说话。她只是看着它，看着那两弯空洞的眼眶，看着那三排细细的骨刺，看着它在雨天的暗光里泛着的幽幽蓝光。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

是小时候在课本上读过的，忘了是谁写的，只记得那几句：

“死者不曾远去，

只是化作了雨，

化作了风，

化作了我杯中酒，

化作了我梦中人。”

阿落看着那颗头骨，轻轻说：“你不是小美。你是雨。你是风。你是我喝过的那锅汤，是我拉进海里的那些光点。”

头骨当然没有回答。

但阿落笑了。不是疯癫的笑，是安静的、温柔的、像雨丝一样的笑。

——

她走出树洞，站在雨中。

雨落在她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她抬起头，张开嘴，接了几滴。

淡的。

不是海水。是淡水。是天上掉下来的、干干净净的淡水。

阿落忽然想起哆啦A梦。

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动画片。她记得有一集，大雄他们被困在荒岛上，哆啦A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道具，叫“雨水接收器”，可以把雨水变成干净的饮用水。大雄高兴得跳起来，说：“哆啦A梦，你真是太厉害了！”

哆啦A梦摸着圆圆的脸，说：“没什么啦，这是应该的。”

阿落站在雨中，轻轻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道具。

我的秘密道具，是活着。”

她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混进雨水里。

——

雨停的时候，阿落开始清理树洞。

她把那些骨头收起来，整整齐齐地码在角落里。美人鱼的头骨放在最上面，像一座小小的纪念碑。她把海克的几根骨头挑出来，用干草捆成一束，靠在墙边。还有那些从第一座岛带回来的东西——马灯的碎片，笔记本，那块从灰烬里捡来的金属片——她都一一擦拭干净，放在架子上。

然后她坐在干草铺上，翻开那个笔记本。

第一页还是那行字：阿落不是萝卜。

墨迹已经洇开了，字迹模糊，但她认得那是自己写的。第一天写的。在恐惧和绝望中写的。

她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那支没水的笔，对着空气划了划。没墨了。她笑了笑，把笔放下，用手指蘸了点雨水，在最后一页上写：

“我叫阿落。

我杀过人。

我也被人杀过。

我吃过不该吃的东西。

我也被不该吃的东西吃过。

我疯过。

现在我醒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但我知道自己是谁。”

写完了。雨水慢慢干掉，字迹越来越淡，最后几乎看不见。但阿落知道它们在那里。在这个本子里，在她的记忆里，在这座岛的风里。

她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

——

黄昏来临。

阿落坐在树洞口，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彩像烧着了一样，海面上铺了一条金色的路，一直延伸到天边。

她忽然又想起哆啦A梦。

有一集，大雄因为考试不及格，躲在被窝里哭。哆啦A梦坐在旁边，说：

“不要难过，大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且，你还有我呢。”

阿落对着夕阳，轻轻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且，我还有这座岛呢。”

她笑了。

——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阿落躺在树洞口，望着满天繁星。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像一条发光的河。她想起那个虚假的世界里，老牛说过的话：“去吧。我等你。”

她不知道老牛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不知道那个世界是不是爱德伦临变的。不知道那些动物，那些花草，那条河，那棵树——是不是都是假的。

但她知道那头老牛的眼神是真的。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等待，有期盼，有不舍。

阿落对着星空，轻轻说：

“老牛，你不用等我了。

我不回去了。

但我也不会忘记你。

你是真的。

在我心里，你是真的。”

——

半夜里，阿落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海边，面前是无边无际的大海。身后是那座岛，那座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岛，那座让她杀人、让她发疯、让她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的岛。

但此刻，那座岛很安静。很温柔。像一个沉睡的巨兽，在月光下轻轻呼吸。

海面上浮出一个人。

是那个美人鱼。银色的长发，金色的竖瞳，美丽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他看着她，张开嘴，露出那三排密密麻麻的牙齿。

但这一次，阿落没有害怕。

“你是来吃我的吗？”她问。

美人鱼摇摇头。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美人鱼抬起手，指了指她身后。

阿落回头。

那座岛上，亮起了无数光点。幽绿的，蓝色的，金色的——像无数只眼睛，又像无数颗星星。它们从森林里升起，从海面上浮出，从天空中飘落，围绕着她，旋转着，闪烁着，像一场盛大的舞会。

阿落转回头，想问美人鱼这是怎么回事。

但他已经不见了。

海面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涟漪，慢慢扩散，慢慢消失。

阿落站在海边，看着那些光点，看着那座岛，看着头顶的星空。

她忽然明白了。

“我不是逃出去的那个人。

我是留下来的那个人。

我不是被岛吃掉的人。

我是吃掉了岛的人。”

她笑了。

那些光点更亮了，像在回应她。

——

阿落从梦中醒来。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树洞口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听见骨头咔咔作响。

她走到洞口，拨开藤蔓，看着外面的世界。

森林还是那片森林。海还是那片海。岛还是那座岛。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阿落深吸一口气，对着阳光，大声说：

“我叫阿落。

我是这座岛的神。”

森林里响起一阵沙沙声，像无数片叶子的窃窃私语。海面上涌起一阵波浪，像无数条鱼的欢呼。天空中飘过一朵云，遮住太阳又移开，像在给她打光。

阿落笑了。

她转过身，走回树洞，开始收拾东西。

今天要去海边。

要去森林深处。

要去所有没去过的地方。

因为这座岛是她的了。

她是这座岛的神。

——

临走前，她看了一眼角落里那颗美人鱼的头骨。

蓝色的光还在，淡淡的，幽幽的，像一颗永远不灭的星星。

阿落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它。

“哆啦A梦说，

‘秘密道具总是会带来麻烦，但梦想不会。’

小美，你不是我的秘密道具。

你是我的梦想。”

头骨当然没有回答。

但阿落觉得，它好像在笑。

她站起来，走出树洞，走进阳光里。

身后，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像巨兽沉睡的呼吸。

但那呼吸声不再可怕。

那是她的岛。

在呼吸。

第20章 精神复活

第20章精神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