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羹

第十六章 羹

蓝色的光散尽后，沙滩上留下一地狼藉。

阿落蹲下来，看着那些东西。

银色的鳞片铺了一地，每一片都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油腻的光。鳞片之间散落着碎肉——粉白色的，一丝一丝的，像撕碎的鱼生。还有骨头。很多骨头。肋骨是细长的，弯弯的，像一捆被折断的银簪。脊椎是一节一节的，还连着些许透明的筋膜，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最完整的，是那颗头骨。

它滚落在礁石边上，面朝上，正对着阿落。

蓝色的。

不是那种明亮的蓝，是深沉的、幽暗的蓝，像深海最底处的颜色。头骨不大，比成年人的小一圈，形状和人头骨相似，但细节完全不同。眼眶太大，太圆，斜斜地向上挑，像两轮倒悬的残月。没有鼻骨，那个位置是一个光滑的凹陷。颧骨高高突起，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不是牙齿，是骨刺。细小的，尖利的，从牙床位置长出来，一排，两排，三排。

阿落数了数。三排。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头骨。

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石头。她把它捧起来，托在掌心，盯着那两个空洞的眼眶。眼眶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从那黑暗里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手指冻得发僵，久到天色又暗了几分。

阿落把头骨放下，开始捡其他的东西。

鳞片。她捡了一大捧，装进口袋里。碎肉。她挑那些看起来新鲜的，粉白色带血丝的，用一片大叶子包起来。还有那截脊椎，她犹豫了一下，也捡了。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捡了再说。

最后是那颗头骨。

她又把它捧起来，看了看，然后塞进怀里。凉意隔着衣服渗进来，贴着皮肤，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冰。

她站起来，朝森林边缘走去。

——

树洞还在。

阿落拨开藤蔓钻进去，放下那些东西，然后跪在地上，开始钻木取火。

这是她早就学会的技能。在第一座岛的第一天，她就学会了。她找来一根硬木棍，一块软木底座，削尖木棍，抵在底座的凹槽里，双手快速搓动。

一下，两下，三下。

手心里磨出了水泡，破了，流血了，她没停。

十下，二十下，三十下。

凹槽里冒出青烟，细小的木屑开始发黑。

五十下，六十下，七十下。

火星溅出来，落在准备好的干草上。阿落低头，轻轻吹气。一下，两下，三下。火苗窜起来，舔上干草，蔓延到细树枝，最后稳稳地燃烧起来。

树洞里有了光。

阿落把火堆拨旺，架上几根粗树枝，然后把那口她用石头凿出来的小石锅架上去。锅底被火烧得发黑，里面空空荡荡的。

她打开那片叶子，把碎肉倒进去。

粉白色的肉落在锅底，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带着血丝的，一丝一丝的，还在微微颤动。阿落看着那些肉，忽然想起美人鱼活着时的样子——那张美丽的脸上带着餍足的笑容，那三排密密麻麻的牙齿，那双金色的竖瞳。

肉在锅里慢慢变了颜色。粉白变成灰白，灰白变成浅褐。血丝凝固成深色的细线，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油脂渗出来，在肉块之间滋滋作响，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不是鱼的腥味，也不是肉的膻味，是一种陌生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甜香。

阿落咽了咽口水。

她掏出那些鳞片，挑了最大最干净的几片，用海水洗了洗，扔进锅里。鳞片遇热卷曲，边缘焦黑，中间的部分变成半透明，像一片片薄薄的胶质。

然后是那截脊椎。

阿落把它拿起来，对着火光端详。一节一节的骨头，中间连着透明的筋。筋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晃动，像还活着一样。她用手指捏了捏，软的，韧的，有弹性的。

她把脊椎也扔进锅里。

骨头沉底，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汤开始翻滚，表面浮起一层油花，银亮亮的，泛着诡异的彩色光斑。香气越来越浓，越来越甜，甜得发腻，腻得让人想吐。但阿落的肚子叫了。

她盯着那锅汤，眼睛一眨不眨。

汤越煮越浓，越煮越稠，颜色从清变浊，从浊变白，最后变成一种乳白的、像奶一样的颜色。美人鱼的头骨放在她身边，两个空洞的眼眶正对着火堆，蓝幽幽的，像在看着她煮汤。

阿落伸出手，想试试汤的温度。

手指刚碰到汤面，她突然顿住了。

锅里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她低下头，盯着翻滚的汤。乳白色的汤汁里，两个小小的黑点在浮动。她凑近些，想看清楚——那两个黑点忽然转过来，正对着她。

是眼睛。

美人鱼的眼睛。金色的竖瞳，缩成了两个小小的黑点，正在汤汁里浮沉，正在盯着她。

阿落一动不动地和那两只眼睛对视。

汤还在翻滚，眼睛随着气泡浮上来，沉下去，浮上来，沉下去。每一次浮上来，都正对着她，眨也不眨。

很久。

久到火堆暗下去，久到锅里的汤快熬干。

阿落忽然笑了。

她拿起一根树枝，伸进锅里，把那两只眼睛捞出来。它们黏在树枝上，软软的，像两颗煮熟的鱼丸。她对着火光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张开嘴，把它们送进去。

嚼。

皮破了，汁水溅出来，烫的，腥的，甜的。有什么东西在舌尖上轻轻爆开，像气泡，像叹息，像一声遥远的呼唤。

她咽下去。

然后她端起锅，凑到嘴边，开始喝汤。

乳白色的汤汁顺着喉咙流下去，烫得食道发疼，但她停不下来。一口，两口，三口。油脂糊在嘴唇上，肉丝塞在牙缝里，鳞片滑过舌头，留下一股奇异的甜腥。那截脊椎被她嚼碎了，骨渣扎着牙龈，血混进汤里，分不清是它的还是她的。

喝完了。

阿落放下锅，靠在石壁上，盯着面前的火堆。

火光跳动着，在洞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美人鱼的头骨还放在她身边，那两个空洞的眼眶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在眨眼睛。

她忽然觉得肚子很暖。

不是一般的暖。是一种滚烫的、烧灼的暖，从胃里往外蔓延，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每一根头发丝。暖得她想出汗，想脱衣服，想——

想躺下来。

阿落慢慢躺倒在干草铺上，蜷起身子，像一只虾米。

肚子里的暖意还在蔓延。她能感觉到那些肉，那些汤，那些眼睛，正在她的身体里溶解，渗透，变成她的一部分。她的血在发烫，她的骨头在发痒，她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在钻，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什么东西在浮现。

淡淡的，银色的，像鳞片的轮廓。

阿落盯着那些轮廓，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火堆噼啪作响，树洞里弥漫着诡异的甜香。美人鱼的头骨放在她枕边，两个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她的脸。洞外隐隐传来海浪的声音，像巨兽沉睡的呼吸。

阿落的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很安详。

像一个吃饱了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