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十五章 螳螂

阿落跑出森林时，看见了海。

不是她熟悉的那片海。这里的沙滩是黑色的，海水是墨绿的，天空压着铅灰色的云。海浪拍打着岸边，不发出声音——是那种诡异的、被抽走声音的安静。

她站在森林边缘喘气，回头望去。森林里静悄悄的，没有追来的脚步声，没有爱德伦临那飘忽的声音。但阿落知道他在后面。他一定在后面。

她转过身，准备沿着海岸跑——

然后她看见了那条美人鱼。

他从海里爬出来，正坐在一块礁石上，用一双竖瞳的眼睛盯着她。

那是阿落见过的最漂亮的东西。上半身是男人的身体，苍白得近乎透明，肌肉线条流畅优美，湿漉漉的银色长发披散在肩上。脸很美，美得不像真的——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还有那双金色的、瞳孔竖直的眼睛。

下半身是鱼。银色的鳞片从腰际覆盖到尾鳍，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冷冷的、金属般的光泽。

他和阿落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也是美的。但阿落看见了他嘴里那排密密麻麻的牙齿——尖的，细的，三排，像鲨鱼。

“人。”他说，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海水的腥气，“好久没吃过人了。”

他滑下礁石，朝阿落游过来。不，不是游——他的尾鳍在沙地上摆动，像蛇一样扭曲着前进，速度快得惊人。

阿落转身就跑。

她跑向另一个方向，沿着黑色的沙滩，踩着不发出声音的海浪。身后传来沙沙的声响，是那条美人鱼在沙地上追赶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别跑。”那声音就在身后不远处，带着笑意，“跑起来肉会酸，不好吃。”

阿落不回头，拼命跑。

前面有一片礁石群。她冲向那里，想找个缝隙钻进去。但礁石太密了，她卡在两道石壁之间，怎么也挤不过去。

身后，美人鱼已经追到了十步之外。

阿落转过身，背抵着礁石，看着他一点一点逼近。

他还在笑。那张美丽的脸上带着餍足的表情，像猫看着老鼠，像——像看着已经到嘴的食物。

“你是自己过来，”他说，伸出苍白的手，指甲是黑色的，尖尖的，“还是我过去？”

阿落没有说话。她在想。想怎么跑，怎么躲，怎么——

一个声音从森林边缘传来。

“你跑不掉的。”

阿落猛地转头。

爱德伦临站在森林边缘。那团模糊的烟雾凝聚成人形，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里发着幽幽的光。他朝她飘过来，飘过黑色的沙滩，飘过那些无声的海浪。

“我说过，”他说，“这座岛是我的。你跑到哪我都会找到你。”

阿落夹在礁石和两个怪物之间。前面是美人鱼，后面是巫师。左边是海，右边是死路。

她忽然笑了。

“你们俩，”她说，“谁说了算？”

美人鱼和爱德伦临同时停下。

他们对视了一眼。

“什么意思？”美人鱼问，金色的竖瞳眯起来。

“他想抓我回去。”阿落指着爱德伦临，“他想吃我。”她又指着美人鱼，“你们俩都想要我。可我只能给一个。”

她看着他们，摊开手。

“你们自己商量吧。”

美人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他转向爱德伦临，那双竖瞳里闪着危险的光。

“她是我的。”他说，“我先看见的。”

爱德伦临飘近一步，烟雾般的身體在风中轻轻晃动。

“她是我的。”他说，声音飘忽但不容置疑，“我追了她很久。从第一座岛追到这里。你不能抢。”

“我不能？”美人鱼笑了，露出那三排密密麻麻的牙齿，“这座海边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包括你。”

他朝爱德伦临游过去，尾鳍在沙地上摆动，速度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爱德伦临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那团烟雾般的身體忽然散开，变成一片模糊的雾。

美人鱼扑了个空。

他转过身，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疑惑。

“你是什么东西？”

爱德伦临重新凝聚成形，站在三步之外。

“我是巫师。”他说，“活了三百年的巫师。你以为你能吃掉我？”

美人鱼舔了舔嘴唇。

“没吃过巫师。”他说，“想尝尝。”

他又扑过去。

这一次，爱德伦临没有散开。他伸出手，那团烟雾般的手忽然凝实，变成一只苍白的手——和阿落之前看见的那只手一模一样。那只手抓住了美人鱼的肩膀。

美人鱼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爱德伦临。

“就这？”

他张开嘴，朝爱德伦临的脖子咬去。

就在那一刻，阿落动了。

她从礁石缝里挤出来——不，不是挤，是滑出来。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只知道身体忽然变得很软，软得像没有骨头。她从那个她根本挤不过去的缝隙里滑了出来，冲向美人鱼和爱德伦临。

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那块从老头灰烬里捡来的金属片。马灯的碎片。一直放在口袋里，一直带着，一直——

她冲到他们身边，把金属片狠狠扎进美人鱼的尾鳍。

美人鱼发出一声尖啸。那声音刺耳得可怕，像金属刮过玻璃。他猛地转身，甩动尾鳍，那块金属片深深嵌在鳞片之间，鲜血涌出来，染红了黑色的沙滩。

但他转得太急了。

他张开嘴，那三排密密麻麻的牙齿，本来要咬向爱德伦临的脖子，现在——

咬在了爱德伦临的肩膀上。

不，不是肩膀。是脖子。

爱德伦临的身体炸开来。不是散开，是炸开——像那只蓝色的蛞蝓，像那块轻如鸿毛的石头。烟雾四散，蓝色的光迸射，然后被美人鱼的牙齿搅碎，吞下，咽进肚子里。

美人鱼愣在那里。

他嘴里还咬着什么东西，蓝色的，发光的，正在一点一点消失。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那肚子正在发光。

蓝色的，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你——”他说，声音开始发抖，“你让我吃了什么？”

阿落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

“巫师。”她说，“三百年的巫师。好吃吗？”

美人鱼的脸色变了。那张美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看着那越来越亮的蓝光，看着自己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

“不——”他说，伸出手，朝阿落抓来。

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他的身体正在从里面裂开。蓝色的光从每一道裂缝里迸射出来，照亮了整片黑色的沙滩，照亮了那些无声的海浪，照亮了阿落的脸。

然后他炸开了。

和那块石头一样。和那只蛞蝓一样。和爱德伦临一样。

蓝色的光炸开来，溅了阿落满身满脸。凉的，湿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光散去后，沙滩上只剩下一堆银色的鳞片，和一团正在消散的烟雾。

阿落站在那堆东西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沾满了蓝色的黏液。和那天在石洞里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海平面。

远处，那座岛的轮廓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海浪拍打着沙滩，终于发出了声音。正常的，轰隆隆的，像巨兽的呼吸。

阿落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