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瑜攥着帆布包的肩带快步往前走,磨得发毛的布料勒得掌心发疼,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他不敢回头,怕瞥见温亦白站在原地的模样,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会在那一眼里轰然崩塌。秋日的风卷着桂花香追在身后,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栀子花味,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扯着她的衣角,也扯着他那颗故作坚硬的心。
苏瑜没回宿舍,径直往图书馆走。指尖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凉意扑面而来,裹挟着纸张与墨香,将身后的喧嚣与情绪都隔在门外。图书馆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苏瑜熟门熟路走到最角落的靠窗位置——这是自己从前最爱坐的地方,也是当年温亦白总陪着他的地方。苏瑜将包放在桌角,抽出专业书摊开,视线却落在书页上,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脑海里反复闪过方才的画面,温亦白替自己拎包,替自己剔排骨,低声说着抱歉,眼底的心疼那样真切;也闪过分手那年的窘迫,养父的斥责,旁人的指指点点,还有自己握着旧手机,一遍遍拨他号码却只听到忙音的绝望。他说他能保护他,说能挡住所有议论,可说起来容易,那道横在他们之间的阶层鸿沟,岂是一句承诺就能抹平的?
他是温家少爷,生来便拥有他拼尽全力也未必能企及的一切。他可以从容地站在阳光下,而自己却习惯了用锋利的刺保护自己。他怕接受他的温柔,怕沉溺在他给的安稳里,万一哪天一切都消失了,自己连重新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苏瑜很怕,不敢再拿自己的真心去赌。
苏瑜抬手按了按眉心,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书本,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她从包里摸出一个旧水杯,拧开喝了一口温水,杯身是印着学校logo的赠品,边角早已磕出了细纹,像极了他这些年磕磕绊绊的生活。而温亦白随手放在桌角的水杯,是苏瑜叫不出名字的牌子,简约的设计,低调却难掩贵气。
他们之间的差距,从来都体现在这些细枝末节里,像一根根细针,不动声色地扎在苏瑜心上,提醒着苏瑜,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玻璃落在书页上,投下长长的光影。苏瑜合上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才发现自己竟对着同一页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收拾好东西,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图书馆门口,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梧桐树下,逆着光,身形挺拔。
是温亦白。
他没走,就那样站在那里,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却没有抽,只是垂着眸,像是在等什么。秋日的晚风卷着梧桐叶落在他肩头,他也未曾察觉,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落寞,与平日里那个从容沉稳的温家少爷判若两人。
苏瑜的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地想转身躲回图书馆,可温亦白却像是有感应一般,猛地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苏瑜的心跳漏了一拍,想逃,却被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温亦白快步朝苏瑜走来,将夹在指间的烟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抬手拂去肩头的梧桐叶,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却依旧温柔:“我送你回去。”
“不用。”苏瑜别开眼,语气冰冷,想拉开距离,“温同学还是赶紧回去吧,我说过,我们各自安好就好。”
“我不回去。”温亦白的脚步停在苏瑜面前,没有再靠近,只是保持着一个让他觉得安全的距离,目光执着地看着他,“苏瑜,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有自卑,有不甘,这些都是我欠你的,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陪在你身边,一点点弥补,一点点让你相信,我给你的不是施舍,是真心。”
温亦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秋日的晚风里,带着沉甸甸的诚意。“我知道你怕阶层的差距,怕旁人的议论,怕我给不了你平等的感情。那我们就从朋友开始,好不好?我不逼你,不勉强你,只是想看着你,护着你,让你不用再一个人拼命,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你累了,我可以给你递一杯水;你遇到困难,我可以帮你搭一把手;你不想见我,我就远远看着,绝不打扰。”
“求你了……苏瑜……”
苏瑜抬眼看向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没有一丝居高临下,只有满满的心疼和执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苏瑜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日子,一个人打两份工,为了省几块钱的车费走几公里的路,为了凑学费熬夜写稿子,受了委屈只能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哭,连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
连家人都没了。
他何尝不想要一份温暖,一个依靠?只是这份温暖,这份依靠,来自温亦白,让他既渴望,又恐惧。
“我不需要。”苏瑜硬着心肠,再次拒绝,“我一个人过得很好,不用你假好心。”
“你过得好不好,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温亦白看着苏瑜洗得发白的针织衫,看着他眼底的疲惫,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尖,心底满是心疼,“你的包磨破了,水杯磕坏了,手上还有兼职留下的薄茧,你总说自己过得很好,可你连对自己好一点都舍不得。苏瑜,别再硬撑了,好不好?”
温亦白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苏瑜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些假装的坚强,那些故作的冰冷,在这一刻摇摇欲坠。她咬着唇,不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眼底却蒙上了一层水雾:“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与我有关。”温亦白上前一步,声音坚定,“从你走进我心里的那一刻起,你的一切,就都与我有关。当年我没能护着你,让你一个人受了那么多苦,这一辈子,我都想护着你,这不是施舍,是我心甘情愿。”
温亦白顿了顿,又说:“我不会再给你塞银行卡,不会再做让你觉得难堪的事,我只是想以朋友的身份,陪在你身边。你去图书馆,我可以在不远处等着,不打扰你学习;你去兼职,我可以开车跟在后面,确保你安全到家;你不想说话,我就陪你沉默。只要能让我看着你,就好。”
苏瑜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执着和真诚,心底的防线,在一点点松动。他想起当年,温亦白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的自尊,从不在自己面前提钱,只是默默为自己做很多事;想起他替自己挡开旁人的议论,牵着他的手说“苏瑜是我男朋友,我护着”……虽然自己可以用拳头让他们不再说闲话,但是还是感觉很感动;想起他在自己生病时,连夜冒雨送自己去医院,守在病床前一夜未眠。
那些温柔,那些美好,从来都不是假的。
只是,他真的不敢再相信了。
“我说了,没必要。”苏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转身就走,“温亦白,你别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我们不可能的。”
苏瑜的步伐很快,想尽快逃离这里,可温亦白却没有再追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苏瑜的背影,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却依旧坚定:“苏瑜,我会等。等你放下顾虑,等你愿意回头,等你相信,我给你的,是一辈子的安稳和真心。不管多久,我都等。”
“……小鱼,我想要个机会。”
温亦白的声音被秋日的晚风卷着,飘进苏瑜的耳朵里,让他的脚步猛地一顿,鼻尖微微发酸。苏瑜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包带,快步往前走,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他的身影,才慢慢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磨破的包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苏瑜不是不感动,不是不心动,只是他的心底,藏着太多的自卑和恐惧,像一道厚厚的墙,挡住了所有的温暖。
而梧桐树下的温亦白,看着苏瑜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秋日的晚风渐渐变凉,卷着落叶在他脚边打转,他抬手摸了摸心口,那里依旧隐隐作痛,却也带着一丝坚定。
温亦白知道,挽回苏瑜的路,注定漫长而艰难。他被伤得太深,被穷怕了,被自卑困住了,不是一句承诺,一点温柔,就能轻易融化他心底的冰。可他不会放弃,哪怕要等十年,二十年,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陪在苏瑜身边,他也愿意。
因为他是苏瑜,是他放在心尖上喜欢的人,是他年少时的欢喜,也是他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当年他弄丢了他,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苏瑜回到租住的出租屋,那是老小区里的一间小单间,十几平米,摆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再也没有多余的空间。墙壁有些斑驳,墙角甚至长了些许霉斑,窗外是嘈杂的菜市场,日夜都有喧闹的声音。可这是他靠自己的努力租来的地方,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安身之所。
苏瑜放下包,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脑海里反复闪过温亦白的模样,闪过他说的那些话。他说他会等,说会护着她,说给自己的是真心。
这些话,像一束光,照进他灰暗而压抑的生活里,让他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抓,却又怕抓住的,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相册,封面早已泛黄,里面夹着几张为数不多的照片。有一张,是当年他们在校园的梧桐树下拍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温亦白牵着自己的手,两人都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美好。
那时候的他们,眼里只有彼此,没有阶层的差距,没有旁人的议论,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和恐惧。
苏瑜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的温亦白,眼底满是怅然。如果当年没有那些误会,没有两家的那些破事,没有那些现实的鸿沟,他们会不会一直走下去,走到地老天荒?
可世上没有如果,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只是,心底那道被温亦白撬开的缝隙,却在一点点变大,那些被压抑的心动和怀念,也在一点点复苏。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放下顾虑,会不会回头,会不会再次相信温亦白。他只知道,温亦白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平静无波的心湖,漾开了层层涟漪,再也无法平静。
而校园里的梧桐,依旧在秋日的晚风中飘落,阶前的风,从未停歇。像温亦白的心意,岁岁年年,从未改变。
这场跨越了时光和阶层的重逢,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一拍即合的圆满,只有小心翼翼的靠近,和默默的等待。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份等待,会持续多久,而那些藏在心底的爱意,终究会在时光里,开出温柔的花,还是会在现实的鸿沟里,渐渐凋零。
苏瑜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合上相册,放回抽屉。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灯火,眼底带着一丝迷茫,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或许,他可以试着,给彼此一个机会。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前路依旧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