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八百遍

霍雨浩被贝贝和徐三石几乎是架着，离开了407门口，留下依旧有些混乱的保卫处干事和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宿舍门。走廊里光线惨白，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映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霍雨浩低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身体，在兄弟们有力的支撑下，依然在无法抑制地、细微地颤抖着，像一片在狂风暴雨中残存的枯叶，随时都会彻底碎裂。

他紧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仿佛在忍受着某种锥心刺骨的剧痛，又像是在拼命压抑着即将崩溃的呜咽。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江楠楠和萧萧跟在后面，看着霍雨浩那副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背影，心里都像是堵着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石头，又沉又冷，难受得厉害。

她们是史莱克七怪，是并肩作战、生死与托的战友，更是看着霍雨浩和王冬一路走来的见证者。王冬的“牺牲”，是横亘在所有人心头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而对霍雨浩而言，这道疤更是深入骨髓，痛彻心扉。

江楠楠抿了抿唇，清冷的脸上写满了不忍和担忧。她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图用回忆来唤醒什么，或者说，是替那个曾经鲜活存在的少年辩驳几句。

江楠楠“雨浩……你……你还好吧……”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眼神复杂。

江楠楠“王冬……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的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的闸门。

萧萧在一旁，眼睛早就红得像兔子，听到江楠楠提起“以前”，压抑的情绪也再也控制不住，带着哭腔接到。

萧萧“何止是‘不是这样’……”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

萧萧“以前的王冬，那就是个小太阳！是咱们队里的开心果，是雨浩你的……你的跟屁虫！”

她似乎陷入了回忆，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怀念。

萧萧“他以前多黏你啊！训练场上，别人累得跟死狗一样，他还有力气蹦到你旁边，递水擦汗，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萧萧“食堂吃饭，非得跟你挤一起，把自己不爱吃的青椒全挑到你碗里，还振振有词说‘雨浩你需要营养均衡’！”

萧萧“晚上睡觉，雷雨天抱着枕头就往你被窝里钻，说自己怕打雷，结果每次都是他先睡着，还把你被子卷走大半！”

萧萧“出任务的时候，他眼神最尖，总能第一时间发现你的位置。”

萧萧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萧萧“一天喊八百遍‘雨浩’都是少的！‘雨浩雨浩，你看这个！’、‘雨浩雨浩，帮我拿一下！’、‘雨浩，我饿了！’、‘雨浩，我累了！’、‘雨浩，这道题怎么做？’、‘雨浩，我发型乱了没？’……”

她抹了把眼泪，声音愈发颤抖。

萧萧“那时候我们还老笑话他，说他是你的‘人形挂件’，离了你就不会走路了……他自己还特得意，说‘本大人就爱跟着雨浩，你们管得着吗？’……”

萧萧“可是现在……”

萧萧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法理解的痛苦和荒谬感。

萧萧“现在他……他不认识你了……他看着你，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冷漠……他怎么能……怎么能……”

怎么能忘记？

怎么能用那样冰冷的眼神，看着曾经被他用八百种不同语调呼唤的“雨浩”？

怎么能对着那个曾被他视为全部依靠和骄傲的人，说出“我们不熟”？

萧萧的话，像一把把淬了盐的刀子，在霍雨浩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凌迟。那些鲜活的、温暖的、吵闹的、属于王冬的点点滴滴，此刻都变成了最残忍的刑具，将他最后的理智和伪装，一寸寸碾碎。

霍雨浩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他猛地挣脱了贝贝和徐三石的搀扶，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背对着所有人，单手撑在了冰冷粗糙的墙壁上。

他的脊背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像一只受了致命伤、濒临死亡的野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舔舐着那无法愈合、鲜血淋漓的伤口。

徐三石“雨浩……”

徐三石看得心里发酸，想上前，被贝贝用眼神制止了。

贝贝的眼神深邃而沉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霍雨浩和王冬之间的羁绊有多深。萧萧描述的点点滴滴，何尝不是他亲眼所见？那个骄傲飞扬、眼底心里都只有霍雨浩的少年，和现在这个冰冷空洞、自称“唐冬”的“武器”，之间的反差，大到足以摧毁任何熟知他们过去的人的认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忆”或“洗脑”能解释的了。这背后，隐藏着远超他们想象的黑暗和残酷。

走廊里，只剩下霍雨浩压抑的抽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间宿舍里飘出的、无忧无虑的笑声。

一个世界，喧嚣依旧。

另一个世界，在无声的回忆和现实的冰冷中，彻底崩塌。

那句“重新认识，好不好”的卑微恳求，终究没能等到任何回应。只有回忆里那一声声清脆的、带着无限依赖和亲昵的“雨浩”，在空旷的走廊和破碎的心上，一遍遍回响，最终，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