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趴在泥水里,手指抠进地缝。他全身发冷,掌心那道纹路正在变淡,像快烧尽的炭。他动不了,连呼吸都费劲。
光柱还在亮,刺得他眼睛生疼。芙宁娜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道蓝紫交错的漩涡在转。他知道她还在里面,但他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他想爬起来,手臂一软又摔下去。嘴里有血腥味,是刚才咬破的舌尖。他眨了眨眼,视线模糊,只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就在这时,胸口突然一热。
不是伤口,是衣服下面。那块陨星纹路的位置,开始发烫。他猛地睁眼,那一瞬间,听见了一声心跳。
不是他的。
那声音很轻,但很稳,一下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他耳朵跳。
他愣住了。
下一秒,记忆涌上来——她坐在尘歌壶的秋千上喝气泡水,瓶子碰唇的时候笑了一下;她在木屋火堆前靠着他肩膀说“我不想藏了”;她在他背上小声念歌词,跑调得离谱。
全是她。
他喉咙一紧,用胳膊撑起身子,膝盖压进泥里。他抬头盯着光柱,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说要当我的芙宁娜……现在轮到我了。”
他往前爬,手拖着身体,指甲断了也没感觉。每挪一步都像被刀割,但他没停。
终于到了光柱边缘。
他伸手去碰那层能量壁,刚一接触,整条手臂就开始震。银灰色的纹路从左眼往下爬,虽然暗,但没灭。
他把整只手掌按上去。
脑子里突然炸开一堆画面——
她第一次在审判台上走神,因为观众席有人打了个哈欠;
她在温泉边躺着说做神明太累了,想睡个懒觉;
她在他肩头哭着说五百年都没人让她软弱过。
那些都不是演的。
他咬牙,把最后一点力量推了出去。
“这一次,换我牵你回来!”
光柱猛地一颤。
内部空间里,芙宁娜跪在虚空中央,双手被三道黑链锁住。她的水元素不断往外流,汇进深渊共鸣器。她快撑不住了,意识一点点被抽走。
就在她快要闭眼的时候,胸口一暖。
她睁开眼,低头看见自己心口浮出一道金线,连向外界。那温度她认得,是林野身上的那种,带着点莽撞,却又让人安心。
她嘴角动了动。
“笨蛋……不是让你别跟来吗?”
但她没再推开那股力量。她把双手交叠在心口,闭上眼睛,集中所有意志。
“但既然你来了……那就一起吧。”
外面,林野的手还贴在光壁上。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回来了——不是力量,是连接。他和她之间,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他喘着气,慢慢站直身体。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光柱内,芙宁娜睁开眼。她的瞳孔完全变成了水蓝色,没有一点杂质。她看着光壁外那个摇摇晃晃的人影,眼里有泪,却没有犹豫。
她抬手,摸向腰间。
天平挂坠还在那里。这件东西陪了她几百年,是神明身份的象征,也是她表演的工具。每一次拿出来,都是为了证明“我是完美的”。
但现在不需要了。
她一把扯下挂坠,握在手里看了两秒,然后用力扔进胎海核心最深处。
“这是我给你的真心。”她说,“不是信仰,不是权力,是我自己。”
挂坠落下的瞬间,整个胎海震动了一下。
林野同时催动体内残存的力量。锚点纹路从他皮肤下蔓延出来,金色的光顺着血管走,一直冲到指尖。
他抬起手,对着光柱中心。
蓝色的水术从内部爆发,金色的锚光从外部注入。两股能量在空中相遇,没有碰撞,而是缠在一起,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
它们合二为一,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冲云霄。
紫雾开始溃散。
三台深渊共鸣器发出尖锐的响声,一台接一台炸裂。碎片掉进水里,激起一圈圈波纹。
胎海停止翻滚,水面渐渐平静。
林野站着,一动不动。他全身都在抖,手指僵硬,连拳头都握不紧。他低头看掌心,那道纹路只剩下一丝微光,随时会熄。
但他笑了。
光柱缓缓消散。
一个身影从里面跌了出来,重重摔在岸边。
是芙宁娜。
她趴在地上,长发湿透,衣服破了好几个洞。她试了两次才翻过身,脸色苍白得像纸。她抬头,第一眼就去找林野。
他还在站着,靠着中和器撑住身体,没倒。
她松了口气,抬手,朝他伸过去。
林野也动了。他一步一晃地走过来,单膝跪在她旁边。他抓住她的手,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你做到了。”他说。
她摇头,声音很轻:“是我们。”
她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指尖碰到他的脸。她想擦掉他嘴角的血,但手太抖,没擦到。
林野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一点。他们靠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你还记得之前说的话吗?”他问。
她点头:“要跟你走,要学唱歌,要做真正的芙宁娜。”
“那你得活着。”他说,“不然谁陪我唱?”
她笑了下,眼角有泪滑下来。她靠在他手臂上,闭了会儿眼,又睁开。
“我没死。”她说,“你也别想甩开我。”
林野低笑一声,结果牵到伤口,咳了起来。他用手背抹了下嘴,血沾在皮肤上。
他抬头看天。
云散了,露出一片干净的夜空。星星一颗颗亮起来,照在平静的水面上。
他低头看她。
她也看着他,眼神清醒,没有躲闪。
他们都没说话。
远处,胎海深处传来轻微的流动声。水开始缓缓旋转,方向正常了,不再混乱。原始胎海的节奏回来了,像是重新学会了呼吸。
林野的手慢慢松开中和器。
武器掉进泥里,没人去捡。
他把两只手都放在她手上,轻轻捏了下。
芙宁娜回握。
他们的手都很冷,但没放开。
林野低头,额头抵住她的肩膀。他太累了,连坐都坐不稳。他靠着她,慢慢滑坐在地上。
芙宁娜侧身躺下,头枕在他腿上。她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衣角,闭着眼,呼吸很浅。
林野低头看她。
她睫毛上有水珠,不知是汗还是泪。她嘴唇干裂,脸上有擦伤,但表情很平静。
他抬手,想碰她头发,手举到一半,力气没了。
他只能看着她。
胎海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芙宁娜忽然动了下,手指勾住他的袖口,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林野顺着她的力道,慢慢趴下来。
他们面对面,鼻子几乎碰在一起。
她睁开眼,看着他。
他看着她。
谁都没动。
一滴血从林野的左臂滴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