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车的扩音器还在嗡鸣,通缉令上的红章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在每个人的眼里。
林野的手仍握着芙宁娜的,掌心湿得发黏。他没松开,也不敢看她的眼睛。
刚才那一句“我说过要一起扛”,像是把两人之间最后一层纸捅破了,可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全城都在喊抓他,而她正站在风口浪尖上替他挡刀。
人群开始往前涌,几个守卫交换眼神,手已按上腰间的拘束环。
就在这时,芙宁娜动了。
她缓缓转过身,不再是背对着林野为他遮风挡雨,而是面对面,直视着他。
“你信我吗?”她问。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喧哗。
林野一怔,随即点头:“信。”
“那就别躲在我后面。”她反手将他的手拉到身前,十指紧扣,“你要和我并肩站在这里——哪怕全世界都说你是错的。”
她说完,转身面向台阶下沸腾的人群。
风卷起她的裙摆,水蓝色长发在光线下泛着冷调的光泽。
“若你们执意要一个交代,”她的声音忽然拔高,清晰穿透每一寸空气,“那就由我来承担——林野若有罪,我同罪。”
全场静了一瞬。
有人冷笑,有人怒吼,更多人愣在原地,仿佛听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她抬手,解下腰间的天平挂坠,轻轻放在石阶上。
“今日起,我的神权与此人命运共存亡。”
那枚象征审判与公正的饰品落在尘土中,发出轻微的响声。
没人弯腰去捡。
守卫们僵在原地,手指悬在警报按钮上方,迟迟不敢按下。
他们接到的是高层命令,可眼前这位是枫丹信仰的源头——她不是在庇护嫌犯,是在用自己的神格做赌注。
林野喉咙发紧。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议会认定她渎职,轻则剥夺神权,重则引发信仰崩塌。
而她就这么一句话,把整个枫丹的重量扛了下来。
“值得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赌上你的神位?”
芙宁娜侧头看他,嘴角竟扬起一丝笑:“你才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当神明太累’的人——正因如此,我才不能眼睁睁看你被推入深渊。”
林野心头猛地一震。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残损的金属片,边缘焦黑,纹路扭曲,正是之前被用来栽赃的证物之一。
“那我们就去找到真正的源头。”他将金属片放进她掌心,“梅洛彼得堡,走一趟?”
芙宁娜低头看着那块冰冷的碎片,又抬头望进他的眼睛。
没有犹豫。
“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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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维娅从侧巷快步靠近,手里捏着一张泛着微光的纸质文件。
“搞定了。”她压低嗓音,“临时通行令,六小时有效。再久就得上报议会,到时候咱们连门都进不去。”
她把文件塞给芙宁娜:“但你得出面签发,理由得正当。不能写‘查林野清白’,得找个官方说法。”
芙宁娜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指尖凝聚水元素,在空白处划出一道符文印记。
光纹流转,瞬间激活权限。
“以水神之名,准许三人组进入梅洛彼得堡B7至D区,时限六小时。”她收起印鉴,目光坚定,“调查命案关联线索,涉及境外势力渗透及非法实验证据链追溯。”
娜维娅挑眉:“嚯,这措辞够狠啊,直接扣大帽子。”
“总比被人说徇私好。”芙宁娜淡淡道,“我现在不是在帮他逃,是在办案。”
林野看着那份刚刚生效的通行令,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梅洛彼得堡……那是关押重刑犯和封存禁忌研究的地方。我们进去,等于踩在枫丹最深的暗线上。”
“所以才要去。”娜维娅冷笑,“那些贵族尸体旁的金属片,信号干扰手法,还有伪造广播的技术——都不是街头混混能搞出来的。只有那里,才有能力批量制造这种级别的陷害。”
芙宁娜点头:“而且,如果仆人真想替换神明,她需要一个完全受控的环境进行试验。梅洛彼得堡的地下实验室,是最合适的场所。”
林野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我们进去后发现证据指向更高层呢?比如……议会本身?”
空气凝了一下。
娜维娅咧嘴一笑:“那就说明咱们来对了地方。”
芙宁娜看着林野:“你怕了吗?”
“不怕。”他摇头,“我只是不想连累你。你现在每走一步,都是在撕自己的羽毛。”
“可我已经站出来了。”她伸手抚过他左臂衣袖下隐约浮现的异色纹路,“你的伤,你的痛,你的挣扎——我都看得见。我不可能装作看不见,然后继续坐在神座上念判决书。”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以前我觉得脆弱是原罪。现在我知道,真正的罪,是明明在乎却假装无情。”
林野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远处,市政车缓缓驶离,扩音器的声音消失在街角。
人群依旧聚集,但骚动已减弱。不少人盯着台阶上的天平挂坠,眼神复杂。有人悄悄后退,也有人举起手机直播这一幕,标题打得触目惊心:“水神当众叛国?还是真相另有隐情?”
守卫队长走上前,欲言又止。
芙宁娜抬手制止:“不必多言。命令已下,执行即可。若有问责,我一人承担。”
那人迟疑片刻,最终敬了个礼,带队撤离。
危机暂时平息,但谁都清楚——真正的风暴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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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怎么办?”娜维娅问。
芙宁娜看向林野:“你状态怎么样?能撑住吗?”
林野活动了下手腕,抑制剂的效力正在消退,左臂传来阵阵抽搐般的刺痛,但他点头:“死不了就行。”
“那就别废话了。”娜维娅拍拍两人肩膀,“装备我已经让人送到后巷改装车里。防探测涂层、短距跳跃信标、应急净化胶囊都有。咱们这次不是去观光,是钻龙腹掏心。”
芙宁娜整理了下发辫,将珍珠耳饰摘下收好:“我不以神明身份行动,避免引起监控警觉。”
“聪明。”娜维娅笑,“装成普通研究员,林野扮病患,我当护工。三个人,低调进场,活着出来。”
林野忽然想起什么:“原始胎海的污染波动……之前那维莱特说过,情绪越强,锚点越稳。如果我们进去后遇到精神干扰类陷阱,反而可能是突破口。”
芙宁娜看了他一眼:“你是说,用我们现在的状态去触发共鸣?”
“对。”林野点头,“只要我们足够‘真实’,就能干扰他们的控制系统。”
“听起来很冒险。”
“但我们已经没退路了。”
三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
他们转身准备离开广场。
就在此时,一名穿灰色风衣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封面赫然是林野的照片,标题写着《异界灾星?连环血案背后的真相》。
他停下脚步,直视林野:“你是无辜的吗?”
林野迎上他的目光:“我不知道你怎么看我。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会用事实证明一切。”
男人沉默几秒,将报纸揉成一团,扔进路边垃圾桶。
然后他默默让开道路。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散去,没人欢呼,也没人再喊打喊杀。
只有风卷着碎纸片在空中打转。
娜维娅拉开后巷一辆不起眼的厢式车门:“走吧,时间不等人。”
芙宁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球场。
那枚天平挂坠还躺在石阶上,沾了灰,却未折损。
她没去捡。
有些东西,一旦放下,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林野先上了车,伸手扶她。
她的手冰凉,但握得很稳。
引擎启动,车厢内灯光亮起。
娜维娅递来三套黑色便服,低声说:“换上,五分钟后抵达接驳点。”
芙宁娜接过衣服,掀开帘子准备进隔间更换。
经过林野身边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等出来那天,”她轻声说,“我想喝一杯真正的气泡水,坐在阳台上,什么都不做。”
林野笑了:“行,我请你。”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歌剧院的钟楼再次敲响。
第一声刚落,芙宁娜撩开窗帘,看见广场角落有个穿黑袍的身影正迅速转入小巷,手中设备闪着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