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牢房里,一缕薄弱亮光从墙洞渗入,晕染出模糊轮廓。角落里,一道身影歪斜着靠在墙根,许久不见动弹。
“吱呀——“厚重牢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刺目的光线倾泻而入,照亮蜷缩之人。看上去,不过十八岁上下的少年,苍白脸上纵横着鞭痕,血迹在素白衣襟上凝成暗红痂块。右手腕与墙间锁链相系,脚腕处铁链则连着地面沉重的大方铁块。
少年侧过头,抬手挡住强光。
“少公子,该吃饭了。“陈伯沙哑的声音在门前响起,他胡子拉碴的脸上爬满倦意。身旁小年轻麻利掏出钥匙,上前解开少年手脚锁链。
少年蹭地起身,跌跌撞撞朝门口奔去,突然又驻足转身,眼睛扫过周围:“哇,哇,我住在密室里,密室!“他拍手欢呼的模样,像个初见新奇玩意儿的幼童。
陈伯望着少年发怔的侧脸,喉间溢出一声叹息。“你可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
“我饿了。”少年拍着肚子嘟囔,全然无视陈伯的问话。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应,陈伯早习以为常。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沉声道:“记住,你叫神夜川,来,跟着我念,神……夜……川。”
“你叫神夜川?”少年歪头摸了摸乱发,眼中盛满疑惑。
陈伯扶额,指尖重重按压太阳穴。“带少公子去吃饭。”他朝一旁的小年轻吩咐道,转身时瞥见少年缩着肩膀,
小年轻上前半步,“走吧少公子。”
少年已怯生生跟在他身后,每走一步,像只受惊的兽,正警惕扫视四周。
神夜珏之子神夜川,在十五岁那年的某一个夜晚,突然发疯了,至今没有恢复正常,修为永远停滞不前。
对于这种丢脸的事情,神夜珏曾威胁,若是有人多嘴,让这些糗事传出仙云,就别怪他神夜珏做人狠,无情。
陈伯没有一点修为,是天生不能修炼,他却没有因此自弃,而是以普通人的身份活着。小时候神夜川总是围在他身边,请求他讲讲外面的世界,从小就没有多少自由的神夜川十分向往外面,那里一定发生着许多的稀奇的事情。
陈伯会把年轻时游历收藏的东西拿出来,送给这个缠着自己的小家伙。
自小家伙降临人间起,照顾好他就成了陈伯的日常,陈伯也很喜欢这个小家伙。小家伙五岁看到别人结拜兄弟,就屁颠屁颠拉着陈伯一起拜。
但就是这么可爱的人却有着不称职的父亲,小家伙趴在地上,上半身后背是鞭子抽过留的红印。
深夜,陈伯顶着冷雨奔波,低声下气求来一颗回灵丹。药汤喂进孩子口中时,他守在榻前,听着窗外骤雨,心悬得比屋檐的雨滴还高。直到第二天晌午,小家伙终于睁开眼,冲他咧嘴笑,陈伯紧绷的弦才轰然断裂,眼眶瞬间滚烫。自那以后,他藏在箱底的宝贝,总盼着能多换孩子几声欢快的笑。
那一次,陈伯真的害怕小家伙会死。
走出牢房,首先看到的是土坡上立着棵老古树,枝桠很粗,密密麻麻的黄符缠着枝条,风一吹,符角翻飞。
“先去那边坐坐。”小年轻李佞偏头引他,指着不远处的石亭。
神夜川的目光紧紧盯着木桌,桌上摆着油饼、酱肉,还有一碟撒了芝麻的糕饼。
他先前的拘谨全散了,迈着快步冲过去,坐在木凳上,两手各抓了块油饼,大口往嘴里塞。嚼得急了,他皱着眉摇摇头,却没停嘴。
几块油饼下肚,木桌角落落了些糕饼碎屑。神夜川盯着那点碎屑看了两秒,身子往前倾,头低下去,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连芝麻粒都没放过。
李佞快步上前,一把拉住神夜川的手腕:“公子,别吃了,这些不干净,若是还想吃,我差人再送些。”
远处,陈伯提着一只彩纸风筝走来。神夜川瞥见那抹鲜亮色彩,眼睛瞬间亮了,忘了手上的油,径直往李佞衣襟上蹭了蹭,转身就朝陈伯跑:“我要大风筝!”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他身子一歪,重重摔在地上。鼻尖传来一阵刺痛,神夜川抬手一摸,指腹沾了片猩红。他愣了愣,随即抬头看向两人:“啊,竟然是红色鼻涕,我的鼻涕是红色的呀。”
陈伯和李佞连忙蹲下身扶他,李佞没顾上自己沾了油的衣襟,直接扯过袖口,小心翼翼地为神夜川擦去鼻尖的血渍。
神夜川乖乖坐着,任由李佞的袖口蹭过鼻尖,没再乱动。一旁的陈伯趁机将彩纸风筝递过去,他立刻伸手接住,紧紧抱在怀里,指尖反复摩挲着风筝边缘的花纹,眼里满是欢喜。
“我还要画画。”他突然抬头,望着陈伯说道。
“好好好。”陈伯笑着应下,眼神往李佞那边递了个示意。李佞会意,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去取画画的东西。
待李佞走远,陈伯才又开口:“现在我们先放风筝好不好?”
神夜川闻言,立刻把风筝转到身后背着,仰起头看着陈伯,“把我和风筝绑在一起,我也要飞高高。”
“不不不,少公子别闹,老朽可不敢。”陈伯连忙摆手,脸上满是无奈的笑意。
神夜川松开风筝线,往后退了两步,微微弯腰,双手展开伸直,像鸟儿展开翅膀。他嘴里发出“叽叽叽叽”的叫声,一会儿往前跑几步,一会儿又蹦跳着转个圈。
“少公子!慢些跑!”陈伯在后面快步追着,声音里带着急意。
神夜川听见了,却故意脚下一踉跄,身体往侧边歪了歪,装作要摔倒的样子。
“少∽∽公∽∽子∽∽!”
神夜川嘴角偷偷一扬,眼里闪过狡黠的光,直起身继续挥着“翅膀”跑,嘴里的“鸟叫”声更欢了。
陈伯拍打着胸口:“吓死我了。”
“看我看我!”神夜川在地上翻起跟头来。转了几圈,他猛地停住,双手撑地,膝盖微曲,像匹撒欢的小马似的,蹦跳着往前跑。
身后的陈伯追得气喘吁吁,终于撑着膝盖瘫坐在地,摆着手劝:“少公子,坐下来消停会吧。”
“公子,快来画画。”远处传来李佞的声音,他提着画架,手里还抱着画笔和颜料,快步走近后,麻利地将画架支好,颜料摆到旁边。
神夜川听见动静,立刻停住脚步,跑到画架前。李佞顺势将一支蘸了淡彩的画笔递过去,他伸手稳稳接住。
神夜川用画笔沾染了点黑色,在李佞的两边脸各画了三横,笑嘻嘻:“现在你是老虎。”
李佞配合的吼了一声。
中午的太阳实在是太热,令人容易乏困,李佞靠在古树下睡着了,陈伯也困意袭来,迷迷糊糊的也睡着了。
神夜川一个人在那里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