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郡主那淬毒般的目光和静太妃莫测的回护,如同两股方向相反的暗流,在梧桐宫死寂的水面下激烈冲撞,余波久久未散。
萧青梧很清楚,静太妃的出手,绝非一时慈悲。那位深居简出的太妃,眼神太过通透,仿佛能洞悉一切。她看自己的目光里,有讶异,有审视,甚至有一丝极淡的……期许?这比安阳郡主直白的恶意,更让她心生警惕。
无所求的善意,在这深宫,比凤毛麟角更稀罕。
然而,危机迫在眉睫,容不得她细细揣度静太妃的用意。安阳郡主如同一条被暂时喝退的毒蛇,绝不会就此罢休。她口中的“姑母”便是当今太后,皇帝赵珩的亲生母亲。若她回去在太后面前添油加醋……
萧青梧几乎能想象到随之而来的风暴。届时,恐怕不再是偷窃或搜宫那么简单。
必须在那之前,拥有足够的自保之力,或者说,让对方投鼠忌器的筹码。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东边那片新开垦的试验田,以及南边菜地里那几棵依旧青翠的空间白菜。
“小蝶,”她声音低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去把胡太监请来,就说……我这里有新出的‘野蔬’,想请他品鉴一番,顺便,请教他些宫外市井的物价。”
小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娘娘这是要……交易?她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了。
萧青梧则走到那几棵空间白菜前。经过这几日的休养,被采摘过叶片的菜心不仅没有枯萎,反而从中心又冒出了新的嫩叶,长势虽然缓慢,但生命力之顽强,远超普通作物。其中最早的那一棵,外层叶片基部,甚至隐约能看到极细微的、即将抽薹开花的迹象。
留种!必须尽快让它们结籽!
她小心地剥下一些相对老韧、但不影响植株生长的外层叶片,又去东边试验田,将间苗时拔出的、过于密集的藜麦嫩苗(虽然只有寥寥几棵)也收集起来。这些,就是她目前能拿出的全部“商品”。
胡太监来得很快,依旧是那副揣着手、缩着脖子的畏缩模样,但一双老眼在接触到萧青梧推过来的那一小堆翠绿欲滴的白菜叶和几棵奇特的、乳白色茎叶的嫩苗时,瞬间迸发出精光。
“这……这……”他拿起一片白菜叶,手指微微颤抖,凑到鼻尖闻了闻,那清冽纯粹的生机,让他浑浊的眼底满是震惊。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好东西不少,却从未感受过如此……充满灵性的植物气息!还有那几棵嫩苗,虽不认识,但直觉告诉他,绝非俗物!
“胡公公,”萧青梧开门见山,语气平静无波,“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这点东西,是我费尽心思才得来的,宫里眼杂,不敢久留。想请公公帮忙,看看宫外……能否换些实用的物件回来。”
胡太监心头狂跳,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干咳两声:“娘娘……您这东西,确实……非同一般。老奴在宫里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见。只是……宫规森严,这私相授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萧青梧打断他,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公公守这西侧门,想必也有不便与人言的难处。这些东西,公公可自留一半,另一半,帮我换些盐巴、铁针、结实的麻绳,若有可能……再弄一小罐油来。”
她报出的都是最基础,却也是冷宫极度匮乏的生存物资。盐是体力保障,铁针可缝补御寒衣物甚至制作更精细的工具,麻绳用途广泛,油则是珍贵的热量来源。
胡太监看着她,又看看手里那仿佛蕴含着生机的菜叶,心思电转。这废后,不仅种出了这等奇物,心思也如此缜密!她给出的条件,无法拒绝。一半的“奇珍”自留,无论是自己享用还是暗中售卖,都是天大的好处!而她要换的东西,虽然有些风险,但操作得当,并非难事。
富贵险中求!在这冷宫熬了这么多年,或许……转机就在眼前!
他脸上堆起谄媚而郑重的笑,将菜叶和嫩苗小心翼翼地用自己带来的干净布帕包好,揣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娘娘信得过老奴,老奴定然竭尽全力!三日,最多三日,老奴便将娘娘所需之物送来!”
萧青梧点点头,不再多言。
胡太监躬身退下,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小蝶看着胡太监消失的背影,忧心忡忡:“娘娘,把这么金贵的东西给他……万一他……”
“他不会。”萧青梧语气肯定,“利益,是最好的枷锁。他尝过了甜头,只会想方设法保住这条线,为我们遮掩。而且……”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若真敢吞了东西不办事,我自有办法让他吐出来。”
那晚反击贼人时展现的狠辣,胡太监必然有所耳闻。
送走胡太监,萧青梧立刻投入到更紧张的劳作中。她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那几棵即将抽薹的白菜上。增施“肥料”(依旧是稀释的尿液和腐殖土),保证光照,小心地除去周围任何可能争夺养分的杂草。她需要最饱满、最健康的种子。
同时,她对藜麦苗的照料也更加精细。间苗,松土,模拟着脑海中的知识,尝试进行最原始的“滴灌”,以节约珍贵的水源。
精神力修炼也一刻未曾放松。她感觉那层空间屏障的“厚度”似乎在以微不可察的速度消减,与军工铲之间,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却始终无法捅破。
时间在高度紧张和忙碌中飞逝。
第三天傍晚,胡太监果然如约而至。他带来的东西让萧青梧和小蝶都眼前一亮:一小包颗粒粗大却雪白的盐巴;三根大小不一的、磨得锃亮的铁针;一大捆结实的麻绳;甚至还有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小半罐浑浊却香气扑鼻的猪油!
“娘娘,您要的东西,老奴都弄来了!”胡太监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您是不知道,您给的那点菜叶子,在黑市上……咳咳,”他意识到失言,连忙打住,转而道,“总之一切顺利!这是剩下的……”他又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枚成色普通的铜钱和一小块碎银子。“那几棵嫩苗,有人出了高价,老奴自作主张……”
“你做得很好。”萧青梧打断他,收下了铜钱和碎银,将其他物资仔细清点收好。有了这些,她们的生存质量将得到质的提升。
“宫里……近来可有什么风声?”她状似无意地问道。
胡太监神色一凛,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娘娘,安阳郡主回去后,确实在太后跟前哭诉了一番,说您在冷宫行巫蛊,种妖物,冲撞了她。不过……静太妃似乎也派人去太后那边说了话,具体说了什么老奴不知,但太后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
萧青梧心下了然。静太妃果然出手了。这份人情,她记下了,但也意味着,她与这位太妃之间,已然产生了某种无形的联系。
“还有,”胡太监补充道,“刘嬷嬷……没了。说是急病暴毙,昨儿夜里悄悄抬出去的。”
萧青梧眸光一凝。果然如此。是张公公杀人灭口?还是其他势力趁机清理?这不重要了。刘嬷嬷的死,宣告着围绕那几棵白菜的、最低层次的争斗,暂时落下了帷幕。但也预示着,更高级别的较量,即将开始。
送走胡太监,萧青梧看着眼前这些用“妖物”换来的、实实在在的生存物资,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
她将盐巴和油小心藏好,拿起一根铁针,在指尖摩挲着那冰凉的触感。又扯了扯那捆麻绳,坚韧结实。
“小蝶,今晚我们吃点不一样的。”
当晚,破瓦罐里第一次飘出了油香。萧青梧用一小勺猪油,炒了撕碎的白菜叶和最后一点蘑菇。没有其他调料,只有盐和食物本身的味道,但那诱人的香气和久违的油润感,几乎让主仆二人落下泪来。
饭后,萧青梧没有休息。她借着微弱的油灯光芒(用一小块碎布搓了根灯芯,浸在猪油里),用铁针和麻绳,开始缝补那件破烂的棉袄,针脚虽然生疏,却异常认真。她又将麻绳拆分,尝试编织更结实的网兜和背带。
每一份力量的积蓄,都让她在这冰冷的深宫里,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夜深人静时,她再次尝试冲击那空间屏障。目标,依旧是那柄军工铲。
意念高度集中,如同拧紧的发条,所有的精神力化作一根无形的尖锥,狠狠刺向那层阻碍!
“嗡——”
脑海中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琴弦崩断的异响!
那层困扰她许久的、坚韧的屏障,应声而碎!
一股更广阔、更清晰的空间感瞬间与她连接。十立方米的空间纤毫毕现,那柄军工铲静静地躺在角落里,散发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成功了!
她意念一动。
“哐当。”
一柄通体黝黑、造型简洁却充满力量感的军工铲,掉落在她面前的泥地上,铲刃在油灯下反射出幽冷的寒光。
萧青梧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弯腰将这来自异世的利器捡起。入手沉甸甸的,冰冷的金属触感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心安。
她抚摸着铲柄上熟悉的防滑纹路,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南边菜地里那几棵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即将孕育下一代种子的空间白菜。
工具在手,希望在心。
这冷宫的死局,她终于撬开了一道坚实的缝隙。
接下来,该轮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