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窸窣声还在爬,像条吐着信子的蛇,缠得林茉心口发紧。她赤着脚摸到穆言卧室门口时,指节先于意识抵上了门板——缝里漏出的不仅是苹果的腥甜,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穆言的冷汗味。
“穆言?”她推开门的手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月光斜斜切进来,刚好落在穆言露在被子外的肩颈上,纱布已经被渗湿,暗褐色的印子在月光下洇成一片,像朵腐烂的花。他背对着门,呼吸声又重又浅,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微的滞涩,像是有东西堵在气管里。
林茉刚要靠近,脚踝突然被什么勾住。低头看,是截麻绳,一端缠在床腿上,另一端拖到脚边,绳头打着半个未完成的处刑结——和她今早从头发里扯出的那个,一模一样。
“别碰它。”穆言的声音突然从枕头里闷出来,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缓缓转过身,脸色白得像纸,眼尾泛着红,原本泛紫的颈侧肿得发亮,纱布下隐约能看见皮肤在轻微蠕动,像有细小的绳子在肉里钻。
“你的伤……”林茉的指尖悬在半空,不敢碰他,眼泪先落了下来。她想起医生说的“绳结状组织”,想起梦里自己反复打结的手,愧疚像潮水般涌上来,“是不是我……是不是我打那些结害的?”
穆言的喉结滚了滚,没回答,反而伸手掀开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没有别的,只有一捆深棕色麻绳,和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少年时的哥哥,正勾着另一个少年的肩笑,那少年眉眼分明,正是十七岁的穆言。两人中间的石桌上,放着个红绳编的结,样式与处刑结有七分像。
“当年我也在。”穆言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沉在水里,“你哥带我去送东西,绑匪说……只要我打个结,就放我们走。”他抬手想碰颈侧,刚碰到纱布就猛地缩回去,指节泛白,“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处刑结……等我反应过来,你哥已经……”
林茉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恐惧、疑惑突然有了落点——警方卷宗里那个“穿蓝外套的少年目击者”,原来一直是穆言。这些年他守着这个秘密,看着她为哥哥的死痛苦,看着她对处刑结本能地恐惧,心里该有多熬?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发颤,不是怨,是疼。疼哥哥的死,更疼穆言这些年的自我囚禁。
穆言的眼眶红了,他偏过头,不敢看她:“我怕你恨我。怕你知道……是我亲手打了那个结,哪怕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手紧紧抓着床单,颈侧的纱布又渗出新的褐色,“后来看到你家里出现结,我更怕了……我以为是你记起来了,在怪我。”
林茉突然蹲下去,握住他冰凉的手。他的手在抖,掌心全是冷汗。她想起这些天他刻意避开她的眼神,想起他夜里压抑的咳嗽,想起他明明疼得睡不着,却还强撑着说“没事”——原来那些无形的绳结,早把他勒得喘不过气。
“我不恨你。”她把脸贴在他手背上,眼泪打湿了他的袖口,“我恨的是那个绑匪,是藏在暗处打了结的人。”
就在这时,客厅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转动了门锁。穆言的身体瞬间绷紧,他猛地坐起来,不顾颈侧的疼,伸手把林茉拉到身后:“躲着。”
脚步声慢悠悠地从客厅挪过来,带着那股浓得发腻的苹果腥甜。林茉从穆言身后探出头,看见房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袋口敞着,红得发黑的苹果滚出来一个,在地板上磕出闷响,裂开的地方渗出暗红的汁液。
“原来你们都知道了。”房东的笑很怪,嘴角往上翘,眼睛却没一点温度,“我还以为要等你再打几个结,穆言的脖子彻底烂掉呢。”
穆言的身体僵了僵,他盯着房东手里的塑料袋,声音发寒:“苹果是你放的?家里的结也是你弄的?”
“不然呢?”房东弯腰捡起那个裂了的苹果,用手指蹭了蹭汁液,“当年你跑了,我没找到你,只好等。林茉记着那个结,你愧疚成这样,我只要稍微推一把,你们自己就会垮。”他看向林茉,眼神像钩子,“你梦里的窒息感,是不是很熟悉?那是你哥当年的感觉啊。”
林茉的呼吸骤然停了,她想起梦里哥哥歪着脖子流血泪的样子,想起苹果那股腥甜与窒息感的关联——原来房东一直用这种方式,把当年的痛苦往她心里塞。
穆言突然要站起来,却被颈侧的疼扯得闷哼一声。林茉立刻扶住他,指尖触到他颈侧的纱布,能感觉到下面硬邦邦的凸起,像真的有绳结长在肉里。她抬头看向房东,原本发抖的手突然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让你们尝尝我当年的‘遗憾’啊。”房东往前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截麻绳,指尖翻飞,一个完整的处刑结瞬间成型,“当年穆言没把结打紧,让你哥多活了十分钟,我一直很遗憾。今天……”
他的话没说完,林茉突然抓起床腿边的麻绳,朝着房东扔过去。麻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虽然笨拙,却准确地缠在了房东的胳膊上。房东愣了一下,刚要挣,穆言已经撑着床头站起来,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颈侧的纱布被扯得移位,露出下面青黑的皮肤,却没松半分力气。
“林茉,报警。”穆言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很稳。林茉立刻摸出手机,指尖因为紧张在屏幕上滑了两次,才按对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听见房东挣扎的声音,听见穆言闷哼了一声,却看见他另一只手抓住了缠在房东胳膊上的麻绳,指尖用力,把那个松了的结,一点点勒紧。
“当年你让我打错的结,今天我帮你‘补’上。”穆言的眼神冷得像冰,却在看向林茉时,软了一瞬,“别怕,这次不会错了。”
林茉握着手机的手停了停,突然觉得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她看着穆言按住房东的背影,看着他颈侧渗血的纱布,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流汁液的苹果——那些缠绕他们的、有形的无形的结,好像在这一刻,开始松动了。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时,房东已经没了力气,瘫在地上盯着手腕上的结,眼神里全是恐惧。穆言松了手,立刻被林茉扶住,他靠在她身上,呼吸又变得急促,却笑着说了句:“还好……没让你再受怕。”
林茉没说话,只是把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指尖慢慢抚过他颈侧的纱布。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终于解开的、缠了许多年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