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走了,留下那袋苹果在洗手台边,红得有些不自然,在厨房昏暗的光线下,像是凝固的血珠,隐隐约约,那股梦里才有的、甜得发腻的腥气又缠绕上来。林茉胃里一阵翻搅,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
穆言关上门,落了锁,声音干涩:“一个噩梦而已,别自己吓自己。”他抬手想碰碰自己的脖子,那里清晰的指痕已经泛出深紫色,动作到一半又僵硬地放下,转而揉了揉林茉的头发,“我去冲个澡。”
水流声哗哗地从浴室传来,林茉却无法安心。她走到洗手台前,盯着那袋苹果。它们太红了,红得发黑,表皮光滑得像是涂了一层蜡,反射着幽幽的光。那股甜腥味更浓了,钻进鼻腔,让她阵阵发晕。她猛地伸手,想将袋子扎紧扔进垃圾桶,指尖触碰到最上面一个苹果时,却感到一种怪异的、类似皮肤弹性的触感,甚至……还有一丝微弱的搏动?她触电般缩回手,心跳如擂鼓。
穆言洗完澡出来,脖子上搭着毛巾,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刻意侧着身子,不想让林茉看清他颈上的伤。“好点了吗?”他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茉点点头,目光却无法从他脖子上移开。那些伤痕,隔了几个小时,非但没有消退的迹象,颜色反而更深了,边缘肿胀,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你的脖子……”她声音发颤。
“没事,”穆言打断她,扯了扯毛巾边缘,“有点疼,过两天就好了。”他走到客厅坐下,拿起手机,意图很明显,想转移话题。
林茉不再追问,心里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疯长。她走进卧室,想找件外套,手指在衣柜里摸索时,却碰到了一截粗糙的、绝不属于任何衣物的东西。她猛地抽出手,指尖勾出了一段麻绳。绳子被精心地、或者说,被某种熟练的习惯性地,打成了一个结——一个她刚刚在梦里使用过,一个她曾在警方卷宗里见过的、标志性的处刑结。
绳结冰冷、扎实,带着一股陈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林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她像扔掉毒蛇一样甩开绳子,踉跄着退到客厅,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又怎么了?”穆言放下手机,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皱起眉头。
“绳……绳子……”林茉指着卧室的方向,“那里……有个结……”
穆言起身进去,片刻后拿着那截被打成处刑结的麻绳走出来,脸色也十分难看。“你什么时候弄的?”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我没有!”林茉几乎是尖叫出来,“我发誓!我根本不记得我做过这个!”
接下来的两天,恐惧如同潮湿的霉菌,在房子的每个角落无声蔓延。穆言脖子上的伤痕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迅速恶化。肿胀加剧,皮肤变得青黑发亮,疼痛让他夜不能寐,甚至开始低烧。他不得不去了医院。
医生检查后的表情充满了困惑和难以置信。他拿着化验单和影像报告,语气迟疑:“穆先生,你脖子上的伤……很奇怪。外部是指甲造成的撕裂伤,但内部软组织……形成了某种……绳结状的组织增生,压迫到了气管和血管。这种状况,我从未见过。”
“绳结状?”穆言的声音嘶哑难听。
“对,”医生指着影像上模糊的阴影,“看起来,就像有一根无形的绳子,勒进了你的肉里,并且长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那袋苹果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腐烂。不是正常的发软变褐,而是像溃烂的伤口,流出暗红色、黏稠如血液的汁液,甜腥味浓烈到令人作呕,充斥着整个厨房,与林茉梦中窒息的感觉如出一辙。她忍着恐惧,用塑料袋层层包裹,想要扔掉它们,却在提起袋子的瞬间,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类似婴啼的啜泣。她吓得松了手,袋子掉在地上,暗红的汁液渗漏出来,在地板上蜿蜒。
而处刑结,开始无处不在。
林茉会在清晨醒来时,发现自己的睡衣衣角被打上了一个;会在梳理头发时,从发丝间扯出一段细绳;会在打开的书页里,看到它被画在空白处;甚至有一次,她搅拌着锅里的汤,勺柄上不知何时也缠上了一个小小的、却无比精致的处刑结。
她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有时她只是恍惚一下,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手里正拿着绳子,指尖灵活地翻动着,一个处刑结已经完成了一半。她对穆言的愧疚和恐惧,与日俱增。她不敢靠近他,不敢看他的脖子,晚上坚持睡在客厅的沙发,用绳子把自己的手腕绑在沙发扶手上,可第二天早上,绳子总会莫名其妙地松开,而一个新的处刑结,会出现在她枕边,或是穆言的卧室门口。
穆言的身体每况愈下,呼吸越来越困难,说话都成了负担。他看着林茉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担忧安抚,变成了复杂难辨的惊惧和疏离。
这天夜里,林茉又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梦里,她在一片黏稠的血泊中,不断地打着那个结,一个又一个,套在无数模糊扭曲的人影脖子上,其中包括穆言,还有……她早已死去的哥哥。哥哥看着她,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无声地流着血泪。
她喘着粗气,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想喝口水压惊。灯光亮起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卧室门下方的缝隙。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不是绳子,也不是画。
是那袋已经完全腐烂、流出脓血般液体的苹果中的一个。它不知何时滚到了这里,表皮破开,露出里面暗红腐烂的果肉,而就在那果肉的核心,嵌着一个用细小、苍白的果核或者别的什么硬物,精心拼凑而成的——
处刑结。
林茉的呼吸骤然停止。她看着那个在昏暗光线下发着诡异微光的结,又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指尖干净,没有绳子,没有血污。
可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打结时,绳索摩擦皮肤,收紧,再收紧,直到骨头发出碎裂声响的触感,正牢牢地烙印在她的肌肉记忆里。
冰冷,熟练,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快意。
门外,似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像是绳索拖曳过地板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