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查室的门轻轻合上，医生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恢复得很好，指标正常，注意定期复查。”温凡把报告折好，指尖有些发颤。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格子，他站在光与影的边界，突然觉得这几年像一场漫长的雨，终于停了。
他走出科室，顺着走廊慢慢走。肿瘤科的走廊总是安静得过分，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在鼻腔里。他下意识地收紧了袖口，遮挡住手臂上那一圈圈深浅不一的疤痕——那是手术留下的印记，也是他与骨肉瘤搏斗过的勋章。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背影从走廊尽头掠过。她穿着淡蓝色的护士服，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步伐轻快，正和同事交代着什么。温凡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王欣？”
她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秒里从职业的平静切换到了不可置信。下一秒，她快步朝他走来，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水。
“你……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发颤。
“复查。”温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好了。”
话还没说完，王欣已经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她的肩膀剧烈地起伏，压抑了多年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像一场迟到的暴雨。
“对不起……对不起……”温凡紧紧回抱住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怀里的人那么瘦，肩胛骨隔着薄薄的布料硌得他生疼。他忽然意识到，这几年里，他错过了她的多少泪水。
王欣猛地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盯着温凡，声音嘶哑而锋利：“你生病为什么不告诉我？！一个人扛好玩吗？为什么要让我为你担心？我恨你！！！”
走廊里有短暂的骚动，有人侧目，也有人装作没看见匆匆走过。温凡被这声“我恨你”刺得心口发疼，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我怕拖累你。”他艰难地开口，“医生说情况不乐观，治疗会很痛苦，我不想让你跟着我一起熬。我想……我想让你开始新的生活。”
“谁要你替我做决定？”王欣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用力推了他一下，“你以为你很伟大吗？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在哪个角落一个人扛着疼……我恨你，恨你把我排除在你的人生之外！”
温凡哑口无言。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那些自以为是的“成全”，不过是懦弱的另一种名字。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错了。”
王欣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她擦干眼泪，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声音突然软了下来：“疼吗？”
“现在不疼了。”温凡笑了笑，想把手缩回去，却被她轻轻按住。
“别动。”她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袖口，目光一寸寸地抚过那些蜿蜒的疤痕，眼圈又红了，“这么多……你一个人怎么扛过来的？”
“就……咬牙呗。”温凡故作轻松，“想过放弃，也想过就这么算了。可每次疼到受不了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想起我们说过要一起去看海，一起去……很多地方。”
“你还敢说？”王欣瞪了他一眼，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那些约定，你都还记得？”
“记得。”温凡点头，“全都记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点滴瓶里药液滴落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王欣吸了吸鼻子，像是终于做了一个决定，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从今天起，不准再一个人扛。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复查我陪你，复查完我们去吃点好的。还有，你欠我的解释，欠我的时间，都要一点点补回来。”
温凡看着她，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热的棉花，他用力点头：“好。”
“好什么好？”王欣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先把你的复查报告给我看看。”
温凡连忙把报告递过去。王欣认真地翻看着，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的担忧渐渐被欣慰取代：“指标都正常，恢复得不错。医生有没有说后续需要注意什么？”
“说要加强康复训练，注意饮食，别太累。”温凡老实回答。
“那就听医生的。”王欣收起报告，“等我下班，我们一起去吃粥，你最爱吃的那家。”
“好。”温凡应着，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我在附近租了房子，离医院不远，方便复查。你……有空的话，可以过去坐坐。”
“看我心情。”王欣故作冷淡，眼里却藏不住笑意，“还有，以后你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不准再玩消失。”
“遵命。”温凡笑了，眼眶却还是红的。
这时，护士站那边传来同事的呼唤。王欣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伸手握住了温凡的手：“我先去忙，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嗯。”温凡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王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要确认他真的在那里。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像是在告诉他：这一次，我们不会再错过了。
温凡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他的身上，暖得他眼睛发酸。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无法逾越的黑暗，都在这一刻被一盏灯照亮了。
他把报告重新收好，靠着墙坐下，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他们之间还有很多话要说，很多时间要补，但他也知道，只要他们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走廊尽头，王欣忙碌的身影不时闪过。每次经过，她都会给他一个短暂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嗔怪，有心疼，也有失而复得的喜悦。温凡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等她下班，他们就去吃那碗久违的粥。然后，他们会把那些错过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认真地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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