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失氧星星
本书标签: 现代  倾冢  倾冢家标签     

第三十一章,沪上星踪

失氧星星

温凡痊愈那天,上海的春天正浓。

他站在瑞金医院的门口,抬手摸了摸已经长到耳垂的头发——不再是重症监护室里泛青的光头,发梢软乎乎地贴在耳后,像回到了没生病前的模样。护士把那个旧工具箱递给他时,他指尖碰到箱角磨亮的金属,忽然想起两年前,他就是提着这个箱子走进医院,以为自己要输掉所有。

现在箱子里,除了扳手、螺丝刀,还多了几样东西:小女孩送的星星画(被他塑封好,贴在箱盖内侧),王欣写的五封信(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底层),还有一张瑞金医院的康复证明——他特意让医生多开了一份,想等见到王欣时,亲手交给她。

“温先生,以后可别再硬扛了。”送他到门口的护士笑着说,“记得常回来复查,还有,那个小女孩去年就出院了,临走前还问你呢。”

温凡点头,把工具箱扛在肩上。阳光落在他身上,暖得像王欣当年递过来的急救笔记。他没立刻回之前住的弄堂,而是绕到附近的汽修厂——师傅还在,看到他来,把扳手往工作台上一放:“你小子,总算舍得回来了!”

他在汽修厂留了下来,从学徒重新做起。手指磨出血泡时,他会想起在医院里,每一次疼到攥紧床单的夜晚;拧不动螺丝时,他会摸出贴身的信纸,看王欣写的“等春天你回来”。他没给王欣写信,也没打电话,只是把攒的钱一点点存起来——他想等自己彻底稳定下来,再去找她,想让她看到的,是那个能重新拿起扳手、能给她炖红烧肉的温凡,而不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的模样。

日子一晃又是一年。

这年夏天,王欣从医学院毕业。她抱着一摞解剖笔记,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被翻得发毛的信纸——温凡三年前写的,里面提过“上海虹口区的汽修厂,师傅人很好”。她没告诉任何人,背着行李,揣着这几年攒的钱,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

火车驶进上海站时,她的心跳得像当年在操场看到温凡走来时那样。她先找了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就按着信上的地址,往虹口区的汽修厂走。

六月的上海已经很热,阳光晒在柏油路上,泛着热气。王欣沿着弄堂走,路过一家书店时,忽然停住——橱窗里摆着那本《人体解剖图谱》,是她当年跟温凡提过的那本。她走进去,问店员:“请问这本图谱,还有吗?”

店员抬头,笑着说:“刚卖完最后一本,早上有个小伙子来买的,说是要送给学医的朋友。”

王欣的心猛地一跳,追问:“什么样的小伙子?”

“高高瘦瘦的,手指上有薄茧,好像是附近汽修厂的,”店员想了想,“对了,他还问过医学院的地址呢。”

王欣攥着书包带,指尖泛白。她谢过店员,快步往汽修厂走,脚步比刚才急了些,心里像揣了颗发烫的星星——她几乎能确定,那个买图谱的人是温凡。

可走到汽修厂门口时,她却停住了。

厂门口挂着“休息”的牌子,卷闸门拉下来一半,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工作台。一个路过的老师傅看到她,笑着问:“小姑娘找谁啊?”

“我找温凡,”王欣声音有点颤,“他在这里工作吗?”

“温凡啊,”老师傅点头,“是在这里,不过今天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给之前照顾他的护士送东西,还说要去医学院附近看看呢。”

王欣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她想起自己早上从旅馆出来时,特意绕开了医学院的方向,想着先找到温凡再说。她站在厂门口,看着卷闸门上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有点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在刚才,跟她错过了。

她没走,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把解剖笔记抱在怀里。阳光从头顶的梧桐叶里漏下来,落在笔记封面上,那里画着一个小小的扳手——是她三年前画的,一直没改。她摸出口袋里的扳手坠子,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忽然想起温凡信里写的“等回去,得让阿姨多炖一碗红烧肉”。

而此刻,温凡正站在医学院的门口。

他手里提着刚买的《人体解剖图谱》,还有给护士带的水果。他望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心里有点慌——他没告诉王欣自己要来,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这里。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在信里说“等你学会了,教我认神经”,现在他来了,却不敢进去问。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生从里面走出来,温凡下意识地抬头,看到女生手里的解剖笔记,封面上好像有个熟悉的图案,可女生走得太快,他没看清。他想追上去,又怕认错,站在原地,手指把书脊攥得发皱。

“小伙子,找人啊?”门口的保安笑着问。

“我找王欣,”温凡说,“她是这里的学生,应该快毕业了。”

“王欣啊,”保安点头,“今天早上刚走,说是去虹口区找朋友了,还说要在上海找工作呢。”

温凡手里的书忽然有点沉。他站在原地,看着校门口的人流,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刚才要是再早来十分钟,是不是就能碰到她?他想起自己早上出门时,师傅说“不急,晚点开也一样”,现在才知道,有些事,差一点都不行。

他没走,坐在医学院门口的长椅上,把书放在腿上。阳光落在书封面上,他想起王欣写的“宿舍楼下的腊梅开了”,想起自己在重症监护室里,对着星星说“欣欣,愿你一切都好”。

傍晚的风从弄堂里吹过,带着煤炉的香味。王欣从汽修厂门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没等到温凡,却在台阶上看到一枚小小的星星贴纸——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种,不知道是谁掉的。她捡起来,贴在解剖笔记上,像给自己的念想找了个归宿。

她决定在上海住下来。她想,反正已经来了,总能找到他的。说不定明天去书店,就能碰到他;说不定后天去汽修厂,就能看到他在拧螺丝;说不定在某个路口,就能看到那个穿工装、手里拿着扳手的人。

而温凡也决定,在上海多待些日子。他想,反正已经来了,总能等到她的。说不定明天去医学院,就能看到她在背书;说不定后天去书店,就能看到她在找图谱;说不定在某个夜晚,就能在看星星的时候,碰到那个手里拿着扳手坠子的人。

夜色渐深,上海的灯亮了起来,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王欣站在旅馆的窗边,摸出温凡的信,轻声读着“上海的星星比咱们那儿亮些”。温凡坐在汽修厂的工作台前,打开工具箱,看着箱盖内侧的星星画,轻声说“欣欣,我在这里”。

他们都在同一个城市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看着同一片星星,却不知道彼此就在不远处。命运好像跟他们开了个玩笑,让他们在错过里,一点点靠近——就像当年在操场边的告别,就像在重症监护室和医学院的牵挂,就像现在,隔着几条街的距离,却都在心里说:“再等等,总能见到的。”

上一章 第三十章,信笺与冬灯 失氧星星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三十二章,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