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舍的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阵微凉的风,还混着一丝运动绷带淡淡的消毒水味。
男生站在门口,身形挺拔,肩线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在训练场泡出来的模样。只是迈步时,右腿会极轻地顿一下,那是藏不住的旧伤。
希晚怡抬眼,轻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男生叫林屿,省队羽毛球运动员。
他坐下时动作很慢,双手下意识扶了扶膝盖,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我……想求一场比赛。”
他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不是冠军,不是奖牌,就是一场完整的、能打完的比赛。”
希晚怡没打断,只是安静听着。
“我从七岁开始打羽毛球,打到进省队。”
林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裤缝,指关节上有常年握拍留下的薄茧,“一开始是双腿半月板磨损,还有积液,教练让我停,我不肯。”
他说到这儿,轻轻吸了口气。
“每天缠满弹力带上场,跑一步疼一步,跳一下冒一身冷汗。晚上冰敷,膝盖肿得弯都弯不了,我就自己揉,揉到麻木,第二天继续练。”
“我太爱羽毛球了。”
他抬眼,眼底很亮,也很涩,“球擦过拍线的声音,球场塑胶的味道,起跳时风贴在脸上的感觉……那是我这辈子最想抓住的东西。”
希晚怡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训练,一个跨步蹬地,膝盖里响了一声。”
林屿的声音轻了下去,“韧带撕裂。医生说,再打,腿就废了。”
房间里静了几秒。
他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却比哭更让人心酸。
“我没有退役仪式,没有最后一场比赛,甚至没有好好挥完最后一拍。”
“我的运动生涯,就停在训练场那一声脆响里,停在我抱着膝盖站不起来的那一刻。”
他看着希晚怡,语气认真又卑微:
“我不求别的,就想完整打完一场比赛。有发球,有接球,有开始,有结束。不用赢,不用有人看,只要……能好好落幕。”
希晚怡点了一盏暖黄的油灯,火光轻轻晃动。
“我帮你。”
她没有夸张的仪式,只是声音放轻,像在陪他回到最熟悉的地方。
“闭上眼睛,你现在站在球场上。塑胶地,白色边线,球网在你面前。”
林屿缓缓闭上眼。
“你的对手站在对面,裁判举着手,比赛马上开始。”
沉默片刻,他喉结轻轻动了动。
希晚怡配合着他的节奏,轻声扮演起场上的声音。
“比赛开始,第一球,林屿发球。”
林屿抬手,做出一个极标准的抛球动作。
指尖轻抬,挥拍——
“发球到位。”希晚怡低声。
他跟着 imaginary 的球路,小步移动,重心压低,那是刻在肌肉里的本能。
“反手挑球。”
“跨步上网。”
“后撤,起跳——杀球!”
每一个动作,他都做得很慢,却无比标准。
没人看见,但他每一步都踩在曾经的疼痛与热爱里。
做到起跳那一下,他身子明显僵了一瞬,膝盖传来熟悉的钝痛。
希晚怡轻声问:“疼吗?”
林屿咬了下唇,轻轻点头,却没停。
“……没事,我能打完。”
这一句,是他对自己说的。
也是对十几年的热爱,最后的坚持。
“界内,得分。”
“第二球,接发。”
“防守,挡网。”
“起跳,点杀。”
对话很轻,很真实,没有煽情,只有球场里最平常的交流。
不知过了多久,希晚怡轻声说:
“最后一球。”
林屿深吸一口气,抛球,蹬地,起跳,挥拍。
一记干净、完整、没有遗憾的杀球。
动作落下,他保持着姿势,停了很久。
直到肩膀慢慢放松,长长呼出一口气。
“……比赛结束。”
希晚怡的声音很轻。
林屿睁开眼,眼眶红了一圈,却没掉泪。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又看着自己的手,轻轻笑了。
“我打完了。”
“真的……打完了。”
希晚怡吹灭油灯,房间里只剩安静的暖光。
“嗯,圆满了。”
他起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稳了很多。
走到门口,他回头,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你,让我好好说了再见。”
门轻轻合上。
彼岸花舍里,只剩下淡淡的、少年与热爱告别的余温。
而门口的便签上新增了一条:羽毛球,我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