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张翅开始打工。
他拒绝了所有朋友的接济,在咖啡店做兼职,周末还接了两份家教。
谭冰依旧在那家简餐店上班,两人常常深夜才在公寓汇合,累得倒头就睡,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日子过得清贫,却意外地平静。
谭冰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内心那只怪兽,是否已经被贫困饿死了呢。
直到三月初的一个傍晚。
谭冰在店里擦杯子,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转身,看见一张阔别已久的、令她骨血倒流的脸。
谭建国。
他比出狱时更瘦,头发花白,背也佝偻了,像个过早衰老的普通老人。
但那双眼睛没变——浑浊、阴鸷,藏着化不开的恨意。
谭建国冰冰,好久不见。
谭冰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发白。她盯着他,一言不发。
谭建国环顾四周,眼神复杂。
谭建国环境不错。看来你过得挺好。
他向前走了一步。
谭建国伯父过得不好。托你的福。
谭冰声音冷得像冰,不易察觉冰上微微颤抖的细纹。
谭冰这里不欢迎你。出去。
谭建国没有动。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破罐破摔的恶意。
谭建国你那个小男朋友,张氏集团的少爷,是吧?听说被家里扫地出门了?
他啧啧两声。
谭建国为了你,值吗?
谭冰把杯子重重搁在吧台上。
谭冰你想干什么?
谭建国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份民事起诉状的副本。
原告:谭建国。
被告:谭冰、张翅。
案由:诬告陷害、恶意诽谤、导致个人名誉及财产重大损失。
索赔金额:八十万元。
谭建国声音沙哑,浑浊不清。
谭建国你们毁了我的一切。超市没了,钱没了,连老家那间破房子都卖了还债。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盯着谭冰,眼底是破釜沉舟的疯狂。
谭建国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谭冰看着那份诉状,没有动。
谭建国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任何反应,终于转身离去。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暖气片轻微的嗡鸣。
谭冰站在原地,那份诉状在她指尖慢慢蜷缩、变形。
她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张纸叠成很小的方块,放进围裙口袋,然后转身,继续擦杯子。
晚上十点,谭冰回到公寓。
张翅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煮面。他回头看她一眼。
张翅今天累不累?
谭冰还好。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叠成方块的诉状,放在他手边。
张翅低头展开,看了两行。
煮面的火没关,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很久,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张翅八十万。他想用法律来讨。
谭冰看着他。
张翅关了火,走出厨房。
张翅姐姐,这次听你的。
他转向她,眼底没有疯狂,没有戾气。
只有交付一切后的坦然。
张翅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谭冰迎着他的目光。
窗外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他们站在狭小的厨房里,中间隔着一份八十万的诉状,和一锅煮过头的面。
谭冰我们应诉。
她顿了顿。
谭冰不躲了,不压了,不让他消失了。
谭冰就在法庭上,把二十五年前他是怎么把我从父母葬礼上带走的,过去十八年他是怎么对我的,他做的每一件事——
她看着张翅,嘴唇微颤。
谭冰一条一条,全部讲出来。
张翅看着她,那双总是翻涌着偏执风暴的眼睛里,第一次只剩下安静的、毫无保留的顺从。
张翅好。
他握住她的手。
张翅我陪你。
面凉透了。
但他们谁都没有动。
多年以后,谭冰仍然记得这个夜晚。
不是为了八十万诉状的沉重。
而是在漫长而扭曲的纠缠之后,他们终于不再试图毁灭彼此,也不再用爱为刀互相切割。
他问她:我们该怎么办。
她说:应诉。
——这个答案里,没有他的疯狂,没有她的逃避。
只有两个人,终于愿意并肩站在阳光下。
哪怕那阳光,照出的是满身污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