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废墟的裂缝里爬进来,照在一堆焦黑的梁木上。沈青绾弯腰抽出一根压着古籍的断木,灰簌簌往下掉,呛得她偏头咳了两声。凌昭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把糖葫芦扇,见状递过一杯水,“喝点,别把嗓子咳哑了,一会儿还得骂人。”
她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温的,不烫嘴。没说话,只是把水杯搁在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石板上,继续翻动那堆散乱的册子。有些封面已经烧没了,只剩半截书名,《玄门源流考》几个字歪斜地印在焦边纸上。她指尖刚碰上去,右眼尾猛地一跳。
眼前炸开一片光。
一个穿战甲的男人跪在雪地里,手捧符纸往火盆里送,背影单薄。下一秒画面碎了,换成个赤脚僧人悬在房梁上,脚尖离地三寸,脖子套进绳圈。再闪,是民国打扮的男人冲进火场,怀里抱着个襁褓,回头看了她一眼——眉眼和凌昭一模一样。
她手指一抖,书“啪”地掉在地上。
“怎么了?”凌昭走近一步。
“没事。”她低头捡书,动作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掌心出了层汗,指尖发麻。她悄悄抹了下眼角,朱砂痣还在发热。
又翻开一本,指尖刚触到纸面,光影再次炸裂。这次更密,更快——沙漠中他被乱箭射穿胸膛;悬崖边他纵身跃下,身后有人喊他名字;现代街头他倒在血泊里,手机屏幕亮着未拨出的号码……每一次死法都不同,但最后那个眼神,全是朝着她的方向。
她咬住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硬撑着没松手。
“你脸色不对。”凌昭伸手探她额头,温度正常,但人明显僵着。
“刚才看到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合上书,声音稳得不像话,“旧书翻多了,眼花。”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拆穿,只说:“傅九霄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乌木杖点地的声音沉实。傅九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布衣,肩上搭着个帆布包,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这脸白得跟刷了墙灰似的,别告诉我熬夜看这些破书看的?”
沈青绾没吭声,把那本《玄门源流考》轻轻推到一边。
傅九霄蹲下身,随手翻了翻,“这书早该烂透了,能留到现在算命大。”他抬头看她,“真没事?”
“我看见他死了二十次。”她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不同时代,不同身份,不同死法。但他每次快断气的时候,都会回头看我一眼。”
空气静了一瞬。
凌昭站在原地没动,袖口的八卦纹在微光下泛着暗色。傅九霄缓缓合上书,叹了口气,“你这‘因果之眼’,开始照命格了。”
“什么意思?”
“双生咒的回响。”他声音低了些,“两命相连,轮回不断,因果不灭。你以为你重生一次,其实他已经替你走过二十趟。”
沈青绾呼吸一顿,“他为什么每次都死?”
“因为护你。”傅九霄抬眼看他俩,“你们两个,一个是命定的引灾者,一个是命定的挡劫人。他不死,你就活不成。”
凌昭冷笑一声,“说得我像条命不好还赖着不走的狗。”
“你比狗贵重。”傅九霄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狗死了就没了,你死了还能再投胎接着扛。”
沈青绾盯着地上那本书,焦痕像一张咧开的嘴。她忽然觉得胸口闷,不是疼,是压着什么东西喘不上来。她没再问,只是伸手去拿另一本册子。
“别翻了。”傅九霄按住她手腕,“今天够了。这玩意儿不是你想看就能控得住的,它反噬起来要人命。”
她没挣,也没动,就那样坐着,手指还搭在书脊上。
窗外传来人声,模糊但清晰:“听说那女医生杀了人还抢权?玄门总部都让她拆了半边,现在还要重建?”
另一个声音接上:“可不是嘛,连凌家的人都听她的,邪门得很。”
傅九霄冷哼一声,“林家残党开始放风了。”
沈青绾抬起头,眼神清了点,“他们怕我们立规矩。”
“乱得了一时,乱不了命格。”他拄着杖往门口走,“你记住,谁想改命,得先认命。你现在看见的,不过是开头。”
门帘晃了晃,他人已经出去了。
阁楼里安静下来。纸灰还在空中浮着,阳光斜切进来,照出一道道浮动的尘线。凌昭走到她身边,把刚才那杯水重新递过来,“喝完,手别抖。”
她接过,一口气喝完,杯子还给他。
他没走,站在她侧后方,不动也不说话。过了会儿,抬手把她后颈一缕散下的长发顺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你信他说的?”她问。
“不信也得认。”他靠墙站着,扇子夹在指间转了半圈,“反正我这辈子,也就这点用处了——替你死几次,换你多活几天。”
她扭头瞪他,“闭嘴。”
“行,闭嘴。”他嘴角一勾,没真闭。
她低头继续整理书册,手指却慢了下来。刚才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每一次凌昭倒下,她都像是亲历了一遍。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住没吐出来。
外面街巷的声音又飘进来一点:“……说是救人,谁知道是不是借机夺权?那姓沈的以前可是中医世家出身,谁保准没点私心?”
沈青绾的手停在一本册子上。
凌昭瞥了窗外一眼,忽然笑了声,“这些人,嘴皮子比刀子快,可惜骨头软。”
她没应声,只是把那本书慢慢翻开。
指尖刚触到纸面,右眼尾又是一跳。
但她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