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上前半步,依旧低着头,用清晰平稳的语调汇报:
“公爵大人,烛油区已初步清点十七桶,其中五桶账实不符,三桶标记有误。香料区正在核对,目前发现鼠啮痕迹两处,受潮结块约三磅。完整账目核对尚需时间。”
她没有提那本旧书,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金钟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数字。
他走到一堆标注着“黑胡椒”的麻袋前,伸出戴着黑色软皮手套的手,指尖轻轻划过麻袋粗糙的表面。
“受潮结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价值折损。负责仓储的管事,这个月的薪俸减半。”
一句话,决定了某个未曾露面之人的生计。
没有调查,没有辩解的机会。
“至于你们,”
他的目光转向沈清砚,这一次,沈清砚能感觉到那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针,刺在她的头顶,“账目彻底厘清之前,每日劳作结束后,来此继续。地窖入口会有守卫。清点完毕,账实必须完全吻合。”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淡漠至极,“差错超过三项,你们便不必再出现在城堡任何地方。”
不必出现……意味着驱逐,甚至可能是更隐晦的消失。
艾拉倒吸一口凉气,几乎要瘫软。
沈清砚的心也沉了沉,但声音依旧稳定:
“是,公爵大人。”
金钟仁似乎对她的反应略感一丝意外,那冰冷的眸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半秒。
但也仅仅是半秒。
他不再看她们,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目光的浪费,转身,径直离开了仓库。
那股笼罩一切的冰冷威压也随之缓缓撤去,留下的是更深刻的寒意和悬在头顶的利剑。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地窖上方,艾拉才“哇”地一声哭出来,充满绝望:
“我们……我们死定了……那么多东西,怎么可能不出错……”
沈清砚扶住她,目光却再次投向那个藏着旧书的角落。
金钟仁刚才……真的没注意到那本书吗?
还是说,那本书放在那里,本身就是一个试探?
或者,它真的是被遗忘的禁忌?
[统统,]她在心里问,[那本书的内容,能扫描吗?]
[距离过远,且封面有微弱的能量屏蔽。需要物理接触。] 系统回答,[建议谨慎。金钟仁的感官可能超乎常人。]
沈清砚抿了抿唇。教会压迫,王室昏庸,领主高傲非人,自身背负诅咒,仆役命如草芥……
这就是第三世,黑暗的中世纪法兰西边陲。
而她的任务,是要让这块坚冰学会爱。
看着哭泣的艾拉,想起小杏,沈清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
先活下去,完成这苛刻的清点任务。
那本《维兰纽瓦家族编年秘事》……
或许是她窥探诅咒真相、也是窥探金钟仁内心深渊的一丝缝隙。
但触碰它,风险极大。
她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艾拉的背,声音低沉却有力:
“别哭,艾拉。我们不会有事。来,我教你一个更快的清点方法……以后,我还会教你认更多的字。总有一天,我们能离开这里,去一个不用担心随时会丢掉性命的地方。”
艾拉抬起泪眼,看着沈清砚在昏暗火光中异常明亮的眼睛,那里面的笃定和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力量,像微弱却温暖的烛火,暂时驱散了她心中无边的恐惧。她哽咽着,点了点头。
地窖外,城堡高处的某扇窗户后,金钟仁负手而立,俯瞰着在暮色中逐渐被阴影吞没的庭院。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完美的冰冷雕像。
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深处,在无人看见的瞬间,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那个新来的女仆……有点意思。
冷静,有条理,甚至……胆大。
但在维兰纽瓦,任何特别,都可能是致命的。
尤其是,当下一个月圆之夜,正不可阻挡地逼近。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黑石城堡。
地窖的清点工作成了一场与时间、黑暗和精确度的残酷角力。
每日在厨房、洗衣房或各处做完繁重的杂役,沈清砚和艾拉就得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再次踏入那阴冷的地下世界。
守卫如幽灵般伫立在入口阴影里,沉默而森然,确保她们除了必要的食物和水,无法与外界有更多接触,也杜绝了任何求助或传递消息的可能。
沈清砚凭借系统的暗中扫描比对,心里早已有一本清晰的账。
但她必须引导艾拉,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发现”那些差异。
她教艾拉更有效的记录方法,辨认不同的香料和油脂种类,甚至帮她矫正握炭笔的姿势。
艾拉在恐惧与沈清砚稳定的支持下,竟也慢慢显露出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记录的石板越来越整洁。
然而,真正的危机并非来自账目。
月圆之夜再次临近,城堡里的空气绷紧得像即将断裂的弓弦。
关于地窖深处那非人声响的恐怖流言在仆人中隐秘流传,人人自危。
金钟仁的脾气肉眼可见地变得更为阴郁难测,苍白的面容上时常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寒霜,眼神扫过时,那其中的冰冷几乎能凝结水汽。
这天傍晚,沈清砚和艾拉终于完成了香料区的最后核对,准备开始清点另一侧更杂乱、堆放历年陈旧器物的区域。
那里光线更暗,杂物堆积如山,蛛网密布。
艾拉举着光线微弱的油灯,不小心绊了一下,灯盏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一个覆满灰尘的旧木箱上,灯油泼溅,火苗倏地窜起,点燃了箱子上一些干燥的絮状物。
“啊——!”
艾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吓得魂飞魄散。
沈清砚反应极快,抄起旁边一块不知用途的厚麻布,扑上去用力拍打。
火苗不大,但在地窖这种充满陈年朽木和干燥物品的环境里,一旦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更可怕的是,如果惊动守卫甚至公爵,失手引发火灾的罪名,足够让她们被当场处决!
扑打了几下,明火被压灭,只剩下一缕呛人的青烟和焦糊味。
艾拉瘫坐在地上,面无血色,浑身抖得像筛糠。
沈清砚的心脏也在狂跳,但强行镇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