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入口如同巨兽的咽喉,向下延伸的石阶被潮气浸润得滑腻湿冷,仅有墙壁上零星的火把投下摇晃不定、奄奄一息的光晕,将沈清砚和艾拉的影子拉扯得扭曲怪诞。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朽木、变质酒液,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冷腥气。
“跟紧我,艾拉。”沈清砚低声说,接过一支火把。
火光映着她平静的侧脸,与身边女孩惨白惊恐的面容形成对比。
两世的经历,尤其是第二世在娱乐圈漩涡中与朴灿烈并肩对抗整个世界的黑暗,让她对这种压抑的环境有了一种异于常人的耐受力。
恐惧还在,但已被一种更冷静的观察和分析所覆盖。
地窖比想象中更为庞大,分隔成数个区域。
她们的目标是储藏区。
推开沉重的橡木门,一股混合着蜂蜡、干草药、香料和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仓库内堆满了木桶、麻袋、陶罐,一直垒到接近拱形天花板的阴影处。
账本搁在入口处一张积满灰尘的小桌上,用的是粗糙的羊皮纸和几乎褪色的墨水。
“这……这么多……”
艾拉的声音带了哭腔,“我们怎么可能点得清?而且这里好黑,好冷……”
沈清砚快速翻阅了一下账本,眉头微蹙。记录混乱不堪,笔迹不一,显然经过多人之手,且久未认真核对。
许多条目模糊不清,数量单位也不统一。
这哪里是清点,分明是一个故意刁难、或者说是测试耐心与细致程度到极致的陷阱。
[系统,扫描库存,建立清晰电子账目,比对差异。]
[收到。开始扫描。预计耗时27分钟。期间建议进行表面清点,以符合‘人力所为’的假象。]
系统的回应快速而可靠。
“别怕,”
沈清砚转向艾拉,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们分工。你先从靠门的这几排烛油桶开始,清点数量,核对桶上的标记是否与最旧的这批账目符合。不用着急,看清楚再记。”
她递给艾拉一块用来做记录的薄石板和炭笔——这是她之前从厨房顺来的。
艾拉怯生生地接过,在沈清砚镇定的目光下,勉强点了点头,开始战战兢兢地工作。
沈清砚自己则走向香料区。
这里的气味更为浓烈,肉桂、豆蔻、胡椒、藏红花……许多香料在这个时代、这个地理位置,堪称价比黄金。
她一边用手拨弄检查麻袋的完好度,一边在脑海里接收系统逐步反馈的扫描信息。
同时,她的思绪飘向这个世界的背景。
维兰纽瓦公国,位于法兰西王国偏远的东南边境,毗邻阿尔卑斯山支脉。
这里天高皇帝远,巴黎的瓦卢瓦王室正陷于与英格兰漫长的战事和内部倾轧,无暇也无力管辖边陲。
教会的力量却无孔不入。
黑石城堡所在的城镇中心,矗立着灰暗高大的圣米歇尔教堂,主教和神父们掌控着人们的信仰、财富,甚至部分司法权。
他们宣扬着虔信与奉献,却同样享受着什一税和信徒的供奉,与贪婪的世俗领主并无本质不同。
城堡里的仆人中,也不乏每日早晚祷告的虔诚信徒,恐惧着地狱之火,也恐惧着公爵的权威。
金钟仁·德·维兰纽瓦,这位年轻的公爵,对教会态度如何?
沈清砚回忆起偶尔听到的仆役闲谈,似乎公爵大人对每周的礼拜并不热衷,但该有的捐赠和表面礼仪一丝不苟。
这是一种谨慎的疏离?
还是基于古老血脉和世俗权力,对神权发自骨子里的高傲与不以为然?
他的冷漠与毫无人性,或许正是这个黑暗时代的扭曲产物。
在王室昏庸、教会压抑、边境不宁的环境里,一个背负着非人诅咒的统治者,似乎唯有将自身锻造得比寒铁更冷硬,比磐石更高傲,才能维系家族与领地的存续。
他将所有人——无论贵族、教士、平民、仆役——都视作棋盘上的棋子,或维持城堡运转的部件。
情感?
那是软弱、多余且危险的东西。
“沈……沈……”
艾拉小声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这、这里的账目,和桶上的标记,好多对不上……有的桶好像是空的,但账上记着满的……”
“记下来,具体差异。”
沈清砚走过去,看了眼艾拉石板上的记录,女孩的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她拍了拍艾拉瘦削的肩膀,“做得很好。继续。”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但绝非老鼠或风声的响动,从储藏室更深的阴影里传来。那里堆放着一些陈旧、似乎被遗忘的家具和杂物。
艾拉吓得猛地抓住沈清砚的胳膊。
沈清砚将火把举高,缓步上前。
火光驱散黑暗,照亮角落。那里并没有什么怪物,只有几个蒙尘的旧箱笼,以及……
一本被随意丢弃在破木箱上的、厚厚的精装书册。
书册的封面是深褐色的皮革,边缘有鎏金纹饰,虽然蒙尘,依然能看出不凡。
她走近,小心地拂去封面上的灰尘。
上面用优雅却古老的花体字写着:
《圣血、月痕与古老誓约——维兰纽瓦家族编年秘事》。
心脏猛地一跳。
家族秘事?
会不会……
与狼人诅咒有关?
她正要伸手去拿,一阵冰冷、平稳、不带任何脚步声的足音,自地窖入口处的石阶方向传来。
那步调带着独特的、属于绝对权威的韵律,不疾不徐,却让地窖阴冷的空气瞬间冻结。
艾拉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到了沈清砚身后。
沈清砚迅速收回手,将火把插回壁架,转身,垂下视线,做出恭顺的姿态。
金钟仁的身影出现在仓库门口。
他换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依旧一丝不苟,苍白的面容在跃动的火光下半明半暗,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如同结冰的琥珀,扫过仓库内的一切,最后落在沈清砚和艾拉身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步走进来,黑色软靴踩在石地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回响。
他的目光扫过艾拉手中记录的石板,扫过沈清砚脚边打开的香料麻袋,最后,似乎若有若无地,掠过那个藏着旧书的角落。
“如何?”
他开口,声音在地窖的拱顶下回荡,比平日更添几分空旷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