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徽——如今该称柳良娣了,诞下皇长孙的功劳让她位份晋升,移居更宽敞的宫殿,一时间风头无两。
但她经此生死一遭,身上那份娇纵之气反倒敛去不少,对着曾在她濒危时出言,且并未因她晋升而眼红的沈清砚,态度缓和了许多,偶尔相遇,也能点头致意,说上两句关于孩子的闲话。
沈清砚乐见这种和平共处,她本就不是来宫斗的。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个越来越难以捉摸的太子身上。
皇长孙的诞生,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前朝后宫,暗流更为汹涌。
皇后一党似乎更加躁动,连带着那位嫡出的二皇子,在几次宫廷宴席上,言行也愈发显得“活跃”起来。
而八皇子,虽依旧低调,但其师从的大儒在士林中的清望日隆,无形中也为他积攒着资本。
边伯贤变得更忙,周身的气场也愈发冷凝。
他来听竹轩的次数不算少,但多半是带着满身疲惫,有时甚至只是在她这里静坐片刻,喝一盏她递上的、温度刚好的茶,不发一言。
沈清砚不再空谈大道理。
她开始利用系统强大的信息处理能力和自己在藏书阁的“特权”,默默为他梳理信息。
比如,她会“无意间”提起:“殿下,妾身今日翻看前朝盐铁论,见其中提及‘均输平准’之策,若用于调控江南丝价,或可缓解近年丝户困顿之象?”
这看似是读书心得,实则是系统分析了江南近年丝业数据后,提供的政策建议雏形。
又或者,在他为某个官员的贪墨案震怒时,她会轻声说:“此人胆大包天,确该严惩。只是……妾身听闻其族人在陇西修桥铺路,颇得乡望,若骤然连坐,恐寒了地方人心,不若小惩大诫,令其戴罪立功?”
她在引导他思考惩罚的“性价比”和后续影响。
她不再试图改变他“清除障碍”的核心逻辑,而是努力让他“清除”得更巧妙、更得人心,或者说,更符合皇帝心中“杀伐果断”与“顾全大局”的平衡点。
边伯贤是何等敏锐之人。
他很快察觉到了沈清砚这些“不经意”话语背后的深意和价值。
他看她的眼神,审视依旧,但那份“有趣”的玩味,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权衡的重视所取代。
他开始会在做出某些决断前,状似无意地考校她:“若依你之见,户部此缺,张、王二人,谁更合适?”
沈清砚心中警铃大作,知道这是试探,也是机会。她会结合系统分析和自己的判断,谨慎给出看法,不偏不倚,只论能力与形势,绝不涉入党争。
几次下来,边伯贤虽未明确采纳她的意见,但沈清砚能感觉到,她的话,他听进去了。
这种参与感,让她在沉重的任务压力下,找到了一丝微妙的成就感。
一个夏夜,闷热难当,电闪雷鸣。
边伯贤处理完政务过来,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戾气,似乎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朝堂博弈。
沈清砚默默递上冰镇的绿豆汤,又点燃了自制的、有宁神效果的艾草香。
他靠在窗下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炸雷滚过。沈清砚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边伯贤忽然睁开眼,看向她:“怕打雷?”
沈清砚嘴硬:“……没有。”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朝她伸出手:“过来。”
沈清砚愣住了,心跳漏了一拍。犹豫片刻,她还是慢慢走过去,在他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他的手并未碰触她,只是就那样伸着,保持着邀请的姿态。
又一道惊雷落下时,沈清砚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他摊开的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的薄茧和一丝凉意,却奇异地让她慌乱的心安定了下来。
他没有握紧,只是任由她放着。两人就这样,在雷声轰鸣的夜晚,通过这微不足道的接触,奇异地连接在一起。
“今日,有人上书,请立二皇子为储君。”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雷雨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模糊。
沈清砚心中一紧,没有插话。
“理由是,嫡长有序,且……仁厚宽和,可免骨肉相残。”他嗤笑一声,带着无尽的嘲讽,“他们以为,孤是那等容不得人的?”
沈清砚沉默着,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细微的紧绷。她知道,他不需要回答,他只是在陈述,或许,也是在宣泄。
“这世上,最无用的,便是毫无根基的仁厚。”他继续说道,目光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孤若倒了,依附孤的所有人,包括你,包括刚出生的那个孩子,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话语冰冷,沈清砚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孤绝。
他走的是一条不能回头的独木桥,脚下是万丈深渊。
她下意识地,轻轻反握了一下他的手。
边伯贤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他缓缓收拢手指,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雷声渐息,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那一晚,他没有离开,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握着她的手,在软榻上合衣睡去。
沈清砚就坐在榻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他沉睡中微微蹙起的眉头,心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同情,有敬畏,有任务带来的压力,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与悸动。
她知道,她正在一步步靠近这头危险的雄狮的内心,同时也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为了任务,也为了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她只能继续走下去。
皇长孙的满月宴后,边伯贤给了她一块令牌,可随时出入他在东宫外围的一处隐秘书房。
那里存放着更多不涉核心机密、却关乎民生经济的卷宗。
“闲着无事,可以看看。”他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
沈清砚接过令牌,知道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一种无形的捆绑。她已经被牢牢地绑在了他的战车之上。
而前方的腥风血雨,似乎已可预见。
她必须在他举起屠刀指向自己兄弟之前,找到破局之法。这不仅关乎他的命运,也关乎她自己的生死,以及……那份悄然滋长,却不容于这残酷现实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