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听竹轩的院子从落叶满地到覆上薄薄一层雪霜。
沈清砚裹着边伯贤赏的银狐裘,看着小杏和福宝兴高采烈地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心里却算着日子。
柳承徽的产期在来年盛夏。这个认知让沈清砚每次去揽月阁“协理”时,心情都格外复杂。
看着柳承徽日益沉重的身子,脸上时而浮现的孕斑和浮肿,以及偶尔因为胎动而蹙起的眉头,她作为现代灵魂对生育的天然恐惧便会冒出来。
没有无痛分娩,没有现代监测设备,全靠稳婆的经验和产妇的体力……这根本是一场以命相搏的赌博。
她那个“假孕”和“小产”的戏码,与之相比简直是小打小闹。
[小砚,根据数据库,这个时代的产妇死亡率约为……]
[停!别告诉我具体数字!]沈清砚赶紧在心里打断系统,[光想想就头皮发麻。]
她甚至忍不住对边伯贤委婉地提过一句:“殿下,柳姐姐身子重了,听闻妇人生产如同过鬼门关,是不是该再多请几位经验老道的太医和稳婆备着?”
边伯贤当时从奏折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莫名:“宫中自有规制。她若连这关都过不去,便是福薄。”
他的话冷静得近乎残忍,让沈清砚彻底明白了,在这些上位者眼中,子嗣重要,但孕育子嗣的女人,其本身的价值和痛苦,是可以被量化和忽略的。
这种认知让她心底发寒,也让她对柳承徽,少了几分争风吃醋的芥蒂,多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唏嘘。
她们本质上,都是被这时代和权力结构裹挟的女子。
冬雪消融,春回大地,然后是闷热潮湿的夏日。
柳承徽的揽月阁早早备下了冰盆,却也驱不散那份临产前的焦灼和压抑。
产期就在这几日了。东宫上下都绷紧了弦。
这日深夜,沈清砚刚迷迷糊糊睡着,就被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哭喊声惊醒。
“侧妃!侧妃!揽月阁那边发动了!”小杏披着外衣,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沈清砚一个激灵坐起身,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来了!
她匆匆披上衣服,带着小杏赶到揽月阁外时,那里已经灯火通明。
太子妃李氏已经到了,正端坐在外间,面色沉静地指挥着下人,但紧握茶杯的手指泄露了一丝紧张。
内室里传来柳承徽一声高过一声的凄厉惨叫,夹杂着稳婆“用力!娘娘用力!”的催促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听得沈清砚手脚冰凉。
她作为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清楚地知道那每一声惨叫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宫缩的剧痛、体力透支、甚至是大出血的风险。
她以前只在影视剧里看过类似场面,只觉得夸张,此刻亲耳听闻,才真切感受到那种原始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恐惧。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小杏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时间一点点过去,里面的惨叫声渐渐变得微弱,却更让人心惊胆战。
有宫女端着一盆盆热水进去,又端着一盆盆血水出来……那刺目的红色让沈清砚胃里一阵翻涌。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个世界,产妇可以被丈夫陪伴,可以打无痛,有专业的医生团队保驾护航……而这里,柳承徽只能独自在生死线上挣扎,外面的人,包括她的夫君,关心的恐怕更多的是她能否“顺利”生下孩子。
边伯贤是后来才到的。
他穿着常服,似乎是刚从书房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向太子妃微微颔首,便坐在了主位,目光落在内室的方向,深沉难辨。
他没有问柳承徽怎么样,只淡淡对德公公吩咐:“去宫里禀报父皇母后,柳氏已发动。”
沈清砚看着他冷静的侧脸,心里那股寒意更重了。
就在这时,内室突然传出一阵慌乱的惊呼,一个稳婆连滚带爬地出来,脸色煞白:“殿下,娘娘!柳承徽她……她力气耗尽了,胎位似乎也有些偏,怕是……怕是难产了!”
太子妃猛地站起身。
边伯贤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皇嗣。”
沈清砚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果然……在他心里,子嗣才是第一位。
内室里,柳承徽微弱的、带着绝望的哭泣声隐约传来:“殿下……救救我……孩子……”
沈清砚再也忍不住,她上前一步,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道:“殿下!可否让太医进去看看?或许……或许能用针灸或汤药帮柳姐姐提一提力气?”
她知道古代也有针灸催产和提气的说法,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帮上忙的现代知识应用。
边伯贤的目光倏地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与一丝锐利。
太子妃也看向她,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里面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婴儿啼哭,如同小猫叫一般,紧接着是稳婆带着哭腔的、劫后余生般的贺喜声:“生了!生了!是位小皇孙!母子平安!”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沈清砚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小杏赶紧扶住。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柳承徽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东宫的第一个子嗣。
后续的清洗、赏赐、各方反应,沈清砚都有些恍惚地应对着。
她看着被精心包裹起来、送到边伯贤面前的那个小小婴孩,看着边伯贤那难得露出一丝温和又满意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一条新生命诞生了,伴随着他母亲的九死一生。而这孩子的降生,又会在这权力的棋局中,掀起怎样的波澜?
她拯救边伯贤的任务,似乎又增添了新的变数。
她抬头望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这东宫的天空,似乎从未真正放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