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世·倦寻芳慢 12

柳承徽话里带着酸意，眼神却紧盯着沈清砚，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沈清砚心里门儿清，这是来探口风外加敲打的。她垂下眼睫，做出黯然神伤的模样：“殿下仁厚，是念及妾身……福薄。只是妾身身子不争气，如今也只能摆弄这些花草静心，不敢再劳娘娘和姐姐们挂心。”

她这番姿态做得足，柳承徽见她提及“小产”之事神色凄然，不似作伪，心里的戒备和嫉妒稍稍去了些，转而生出几分同为女人的、微妙的优越感——再得殿下些许青眼又如何？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妹妹也别太伤心了，养好身子要紧。”柳承徽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前辈”的关怀，“咱们女人啊，在这后院里，最重要的就是子嗣。你还年轻，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沈清砚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感激道：“谢姐姐宽慰。”

柳承徽又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了些府里的闲话，无非是哪个侍妾又想了什么法子争宠，太子妃娘娘又如何公正严明地处置了下人等等，见沈清砚始终是一副温顺聆听、偶尔附和两句的样子，觉得无趣，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柳承徽，沈清砚揉了揉笑僵的脸，对小杏吐槽：“这比跟边伯贤说话还累！”

小杏捂嘴偷笑：“侧妃，柳承徽就是那样，最爱打听事儿了。”

过了几日，沈清砚“月子”坐得差不多了，便按规矩去嘉福殿给太子妃请安。

太子妃李氏依旧端庄雍容，对待沈清砚的态度比之前更温和了些，甚至还主动问起她身子恢复得如何，赏了她两支品相不错的山参。

“沈侧妃如今身子好了，也该多出来走动走动。殿下不在，咱们姐妹更该和睦相处，莫要生分了。”太子妃语气温和，目光却带着洞察一切的清明，“听说你前几日弄了些香囊？若有什么需要的材料，可差人去库房支取，不必见外。”

沈清砚心中微凛，知道这东宫里没什么能真正瞒过太子妃的眼睛。她连忙起身谢恩：“谢娘娘关怀，妾身只是小打小闹，不敢劳烦娘娘。”

“无妨。”太子妃微微一笑，“你是个懂规矩、知进退的。殿下……对你也是不同的。好好将养着，等殿下凯旋，自有你的福气。”

这话听着是鼓励，实则敲打与安抚并存。沈清砚品着其中的意味，恭敬应下。

从嘉福殿出来，她竟在花园里遇到了许久未见的何良娣。自从何家出事、父亲被革职后，何良娣便深居简出，几乎不在人前露面。她瘦了很多，昔日那份将门女的冷傲被一种沉静的、近乎死寂的哀默所取代。

见到沈清砚，何良娣脚步顿了顿，远远地，对着她，极轻、极郑重地福了一福。

没有言语，但那眼神里的感激与复杂，沈清砚看懂了。是因为那场“祥瑞”带来的特赦，保住了她父亲的性命。

沈清砚心里有些发酸，对她回以一笑，点了点头。

何良娣便转身离开了，背影单薄而孤寂。

[小砚，你似乎对她们……抱有同情。]

系统的声音响起，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沈清砚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们也不过是这牢笼里的雀鸟，命运不由自己。柳承徽汲汲营营，何良娣家破人亡，太子妃看似风光实则要维持这偌大东宫的平衡……都不容易。]

[你的任务是确保边伯贤登基，而非拯救这些女性。]

[我知道。]沈清砚看着何良娣消失的方向，[但眼睁睁看着，心里总是不舒服。而且，系统你不觉得，如果边伯贤将来能成为一个……稍微不那么冷酷的皇帝，对这些依附他生存的女人来说，或许也能好过一点？]

系统沉默了片刻：[根据数据分析，改变边伯贤核心性格的成功率低于0.1%。]

沈清砚：[……你就不能让我多做会儿梦吗？]

为了排遣这种莫名的情绪，也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沈清砚决定将“事业”扩大化。她利用太子妃默许的便利，真的从库房支取了些常见的药材和香料，开始正儿八经地研究起古方护肤品和驱蚊药膏。她甚至还拉着小杏和几个年纪小、性子活泼的丫鬟，在听竹轩搞了个小小的“女子手工坊”，教她们用彩线编各种络子，用布头缝制可爱的小玩偶。

这些举动在规矩森严的东宫显得有些出格，但因为她“失子”后需要“排解忧思”，加上太子妃似乎默许，倒也无人敢明目张胆地置喙。渐渐地，听竹轩竟成了东宫里一个有些特别的、带着些许鲜活生气的地方。

沈清砚不知道的是，她这些“不务正业”的举动，都通过德公公定期送出的密报，传到了远在边境的边伯贤手中。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她每日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当边伯贤看到“沈侧妃于院中教侍女编五彩蝙蝠络子，言说寓意‘福气’”、“沈侧妃研制‘玉容膏’，不慎将花粉吸入鼻中，连打三个喷嚏”之类的描述时，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纸张缓缓卷曲、化为灰烬，深邃的眸中映跳动着火焰，无人能窥见其深处，是否也因这遥远的、带着烟火气的琐碎，泛起过一丝微澜。

他提笔，给太子妃回了一封家书，除了例行问安和交代政务，只在末尾添了一句：“沈氏体弱，好静，无事勿扰。”

太子妃收到这封信，看着那句意简言赅的“勿扰”，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摩挲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而沈清砚，还在她的听竹轩里，一边盼着边伯贤千万别太早回来，一边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冰冷的东宫里，经营着一小方看似脆弱的、却属于她的“净土”。她不知道，风暴正在边境酝酿，也离她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