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世·倦寻芳慢 06

沈清砚选择将姿态放到最低，并巧妙地将表演升华为对两国交好的祝愿，试图化解比试的意味。

老皇帝似乎对她谦逊的态度颇为满意，点了点头：“准。”

宫人迅速抬上琴案与古琴。沈清砚走到琴案后坐下，指尖触及冰凉的琴弦时，微微颤抖。她闭上眼，努力回忆着系统瞬间灌输给她的指法和曲调旋律。

[放松，跟着我的指引。]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目光沉静下来。指尖拨动，清越而略带生涩的琴音流淌而出。《幽兰操》曲调平和悠远，寓意君子如兰，处幽谷而自芳，倒也应景。

她弹得并不算精湛，甚至有几处指法略显滞涩，但贵在气息平稳，意境拿捏得大致不差。尤其是在这种压力之下，能完整不出错地弹下来，已属不易。

一曲终了，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礼节性的掌声。

老皇帝抚须微笑：“嗯，沈侧妃有心了。此曲清微淡远，甚好。”

北狄公主撇了撇嘴，似乎觉得不够精彩，但也没再说什么。

沈清砚暗暗松了口气，起身谢恩，退回座位。她能感觉到边伯贤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纯粹冰冷，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宫宴继续，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但沈清砚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不仅在外交场合上没有“丢了东宫的脸”，甚至可能……阴差阳错地，在边伯贤那里，留下了那么一点点，不同于“花瓶”的印象。

虽然，这点印象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回东宫的马车上，沈清砚疲惫地靠在车厢上，感觉比打了一场仗还累。

而前边那辆属于太子的马车里，边伯贤阖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

《幽兰操》……处幽谷而自芳？

他这个看似怯懦的小侧妃，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有意思。

宫宴之后，沈清砚在东宫的处境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下人们看她的眼神少了几分最初的轻视，多了几分谨慎的恭敬。连太子妃李氏再次见她时，那温和笑容下的审视也更深了一层。

“沈侧妃那日一曲《幽兰操》，倒是清雅脱俗，连陛下都称赞了呢。”太子妃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看来妹妹并非如表面那般……简单。”

沈清砚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愈发谦卑：“娘娘谬赞了，妾身不过是侥幸未出错，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全赖殿下提前赐下书籍，让妾身临时抱了佛脚，才未给东宫丢脸。”

她把功劳推给边伯贤，既显得恭顺，又暗示了自己“受教”于太子，暂时堵住了太子妃后续可能的刁难。

太子妃果然笑容微顿，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

从嘉福殿出来，沈清砚松了口气。

[系统，我感觉我像是在雷区跳踢踏舞。]

[自信点，把“感觉”去掉。不过你刚才应对得不错，扯虎皮拉大旗，算是入门了。]

这日午后，沈清砚在听竹轩待得闷，便只带着小杏在花园较偏僻的角落散步。行至一处假山后，却听到压抑的啜泣声。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太监正跪在地上，对着几株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兰花掉眼泪，旁边还散落着破碎的花盆。

“怎么了？”沈清砚走过去问道。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连忙磕头：“侧、侧妃娘娘恕罪！奴才……奴才不是有意惊扰娘娘！是、是柳承徽身边的姐姐们说这几株兰草碍了眼，给……给踢翻了……这是奴才精心照料了好久的，本想等开花献给殿下赏玩的……”

沈清砚看着那几株奄奄一息的兰草，又看看小太监不过十二三岁、满是泪痕的脸，心里莫名一堵。在这深宫里，一草一木，一人一物，似乎都能轻易被碾碎。

“快起来吧。”她叹了口气，弯腰亲手将那几株兰草小心地扶起，查看根系，“根系还没全断，或许还能救活。小杏，去找个完好的花盆和一些新鲜的园土来。”

小杏应声去了。小太监惊呆了，忘了哭，呆呆地看着沈清砚。

[你真是闲的。这东宫里可怜人多得是，你同情得过来吗？]

[闭嘴，系统。我看不得这个。]

沈清砚在心里怼了回去，手上动作不停，仔细地将兰草重新栽种好。

“以后把这些心爱的东西，放在更隐蔽些的地方。”她轻声对那小太监说，“在这宫里，有时候……藏拙比显摆更能活得长久。”

小太监似懂非懂，但感激涕零，又要磕头，被沈清砚拦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你倒是好心。”

沈清砚背脊一僵，回头便看见边伯贤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玄衣墨冠，神色莫辨。他身后只跟着德公公一人。

“殿下。”沈清砚连忙行礼，心里打鼓。他听到多少？

边伯贤的目光扫过她沾了泥土的手指，又落在那盆刚刚移栽好的、依旧蔫头耷脑的兰草上，最后定格在她蹲久了微微泛红的脸上。

“宫中花草，自有花匠料理。你身为侧妃，做这些，不合规矩。”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清砚低下头：“妾身知错。只是见这兰草尚有一线生机，不忍看它枯死……况且，这小太监也是一片心意。”

边伯贤沉默了片刻，忽然对那小太监道：“这盆草，既得了沈侧妃的青眼，日后便由你专门送去听竹轩照料。若再养死了，提头来见。”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称是。

沈清砚也愣住了。他这……是默许了？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惩罚？

边伯贤没再看她，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来的话：“收拾干净，像什么样子。”

沈清砚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手和裙摆，再看看那盆劫后余生的兰草，心情复杂。

[系统，他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嫌你脏。不过，没追究你‘不合规矩’，还变相保下了那盆草和小太监，算他今天心情好，积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