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那个在襁褓中咿呀作语的小女婴李容月,已要迎来她的周岁生辰。
这对于权力帮而言,无疑是一桩极大的喜事。帮主千金抓周之礼,早早便开始筹备。总坛内外张灯结彩,虽不似当年李沉舟鼎盛时期那般权倾朝野、贺客云集般的煊赫,却也自有一番武林世家、江湖巨擘的雍容气度。李沉舟有意将此事办得温馨而不失隆重,邀请的皆是真正亲近之人。
这一日,权力帮总坛热闹非凡。
最先到的,是萧秋水。他如今是神州结义的领袖,武林中声名赫赫的盟主,但在权力帮,他只有一个身份——容月的叔叔。他依旧是那副爽朗明快的模样,眉宇间的侠气与沉稳并重,手中提着一个精心打造的锦盒,里面是他遍寻巧匠为小容月打造的一套小巧玲珑的、未开刃的玉石短剑和一把玉梳,既合女孩身份,又暗含习武之意。
萧秋水“李帮主,师容姐!”
萧秋水人未至,声先到,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
萧秋水“容月呢?快让我看看,我们的小寿星今日定然更加可爱了!”
赵师容迎了出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毛领衣裙,雍容华贵,气色极佳,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只增添了成熟的风韵,未见半分沧桑。她笑着接过萧秋水手中的礼盒,道:
赵师容“秋水来了,快进去,容月刚睡醒,精神正好,就等着你们这些叔叔伯伯来瞧她呢。”
李沉舟站在厅中,依旧是玄衣沉稳,气势内敛如山岳,但看着萧秋水时,眼中也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不多时,另一对客人也翩然而至。正是归隐多时的柳随风与宋明珠。
柳随风一袭青衫,较之从前少了几分阴郁锐利,多了几分闲适洒脱,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深邃难测,偶尔闪过的精光提醒着旁人,他依旧是那个智计百出的“袖里日月”。宋明珠伴在他身侧,依旧是一身红衣裙,容颜温婉,气色红润,眉梢眼角尽是安宁幸福。他们二人虽远离江湖纷争,但身上那份历经风雨后的恬淡与默契,却更显珍贵。
赵师容“随风,明珠,你们能来,太好了。”
赵师容上前拉住宋明珠的手,亲切地说道。
李沉舟也走上前,拍了拍柳随风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柳随风与宋明珠送上贺礼,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和一对小巧精致的银铃铛,寓意文武兼修,平安喜乐。
众人寒暄过后,目光都集中到了今日的主角——穿着大红锦缎周岁服、头戴虎头帽、粉雕玉琢的李容月身上。小家伙被放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大厅中央,周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抓周物品。
笔墨纸砚、算盘账册、金银元宝、胭脂水粉、小巧的绣花绷子、精致的点心模型……当然,更少不了江湖人最看重的几样——一柄未开刃却寒光闪闪的精钢短剑(这是李沉舟默许放上的)、一对按照赵师容流云水袖比例缩小的、用天蚕丝制成的碧色小水袖、还有一册象征着内功心法的帛书。林林总总,琳琅满目,几乎囊括了世人所能想到的所有前程寓意。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大家都饶有兴致地猜测,这位集权力帮帮主与江湖第一才女血脉于一身的小千金,究竟会抓取何物。
萧秋水最是兴致勃勃,他指着那柄短剑,语气肯定地对李沉舟笑道:
萧秋水“李帮主,我看容月侄女眼神清亮,骨骼清奇,颇有灵性,定然会继承你二人的武学天赋。我猜,她必会抓这柄短剑!日后说不定便是一位名震江湖的女侠,剑法超群!”
他这话并非完全奉承。小容月虽才周岁,但眉宇间已能看出结合了李沉舟的坚毅轮廓与赵师容的精致灵秀,尤其是那双眼睛,黑亮有神,看人时仿佛带着思考,确有不凡之相。
李沉舟闻言,却是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那对碧色小水袖,又落在象征拳脚功夫的帛书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沉舟“我李沉舟的女儿,何必一定要使剑?”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的是赵师容流云水袖舞动时那惊鸿绝艳的身影,以及自己拳倾天下的霸气,继续道:
李沉舟“剑,虽是百兵之君,却终究是利器,过刚易折。她若能像她娘亲一般,以水袖为兵,刚柔并济,灵动莫测,自是极好。或者,继承我的拳法,以力破巧,一往无前,亦是无妨。但绝不会是剑。”
萧秋水一听,倒是较起真来。他本就性情率真,又与李沉舟熟稔,当即反驳道:
萧秋水“李帮主此言差矣!剑乃君子之器,亦是侠义之魂!刚柔之道,存乎一心,岂在兵器本身?我看容月颇有侠气,必是习剑的好材料!定会抓剑!”
李沉舟眉头微挑,他虽欣赏萧秋水,但在关于女儿的事情上,却也有着自己的固执。
李沉舟“侠气未必便要体现在剑上。水袖之柔,可克刚猛;拳法之霸,可镇邪祟。我权力帮的继承人,未必需要遵循那套固有的侠客模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为了一个周岁娃娃可能抓取何物,隐隐有了争执之意。一个坚持认为会抓剑,一个笃定会抓水袖或与拳法相关的物件。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连柳随风和宋明珠都看得有些莞尔,没想到这两位跺跺脚江湖都要震三震的人物,也会有如此……“幼稚”的一面。
赵师容在一旁听着,只是温柔地笑着,并不插话。她了解李沉舟,也了解萧秋水,知道这争执并无恶意,反而透着他们对容月的关心与期待。她的目光,则更多地停留在女儿身上,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小容月坐在绒毯中央,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这些色彩斑斓、形状各异的物件。她看看那柄闪着寒光的短剑,小手动了动,却没伸过去。她又看看那对柔软的碧色水袖,似乎有些兴趣,伸出小手指了指,却又缩了回来。那册帛书,她更是只看了一眼便挪开了目光。
她在物品堆里爬来爬去,时而摸摸算盘珠子,时而抓起一块点心模型嗅一嗅,似乎对什么都好奇,却又对什么都不甚满意。李沉舟和萧秋水也停下了争论,目光紧紧跟随着她,心中竟都莫名有了一丝紧张。
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之际,小容月的目光,忽然被一样放在稍远处、几乎算是边缘角落的物件吸引了。
那是一把伞。
一把制作极为精美的小伞。伞骨是用上好的湘妃竹制成,伞面是柔软的、染成雨过天青色的苏缎,上面还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这伞本是赵师容平日偶尔用来遮阳的私物,摆放物品时,一个侍女顺手将它放在了靠近窗边的榻上,并未算在正式的抓周物品之列。
然而,小容月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宝贝,她手脚并用地爬过那些象征着“正道”前程的物品,目标明确,坚定不移地朝着那把伞爬去。
在众人惊愕、疑惑、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她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一把抓住了那把伞的伞柄!
她人小力弱,自然撑不开伞,但她却紧紧抱着伞柄,试图将它抱起来,小脸上洋溢着满足而快乐的笑容,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心爱的玩具。
大厅内,一片寂静。
萧秋水愣住了,他看看容月怀里的伞,又看看那柄无人问津的短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沉舟也怔住了。他预想了女儿会抓水袖,会抓拳谱,甚至可能会抓那些胭脂水粉或者金银,却独独没有料到,她会抓一把……伞?
这算什么寓意?遮风挡雨?还是……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就在这诡异的沉默中,赵师容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走上前,温柔地将抱着伞不撒手的女儿连同那把伞一起抱了起来,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语气中满是纵容与赞赏:
赵师容“瞧瞧我们月儿,多有主见。爹爹和萧叔叔争了半天,她呀,偏偏选了他们都没想到的。”
她抱着女儿,目光扫过面露愕然的李沉舟和萧秋水,又看了看同样面带讶异但更多是好奇的柳随风与宋明珠,柔声继续道:
赵师容“伞,有何不好?收拢,可如短棍,亦可藏锋;撑开,可御外力,亦可遮蔽。进可攻,退可守,圆转如意,自成天地。不依刀剑之戾气,不效水袖之柔媚,走的是自家路数。我看,甚好。”
赵师容的一番话,如同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厅内那点因意外而产生的凝滞气氛。李沉舟闻言,深邃的目光落在女儿紧紧抱着伞柄的小手上,又看向妻子那带着智慧与豁达的笑容,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是啊,他李沉舟的女儿,何必一定要活在别人的预期里?自有主见,未必是坏事。
萧秋水也回过神来,朗声笑道。
萧秋水“师容姐说得对!是秋水愚昧了!容月侄女果然非同一般,不落俗套!这伞……嗯,这伞寓意深远,妙得很!”
他本就是洒脱不羁的性子,此刻反而觉得小容月的选择别具一格,更有趣了。
柳随风与宋明珠相视一笑,眼中皆有了然。柳随风轻摇折扇(这是他归隐后新添的习惯),淡淡道:
柳随风“不趋同,不附势,自辟蹊径,帮主,容月类你。”
抓周礼便在这样一种出乎意料却又皆大欢喜的氛围中结束了。李容月抓伞之事,也成了权力帮一桩有趣的谈资。
时光再次飞逝,抓周时那个抱着伞不撒手的小女娃,已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十四岁的李容月,完美继承了父母容貌上的优点,眉目如画,清丽绝伦,既有赵师容的婉约风致,眉眼间又隐含着李沉舟那不容忽视的英气与决断。她性情不似寻常闺阁少女般娇怯,反而灵动慧黠,自有主张,武功根基更是得父母真传,内力修为已颇具火候。
在她十四岁生辰这一天,李沉舟将女儿唤到书房。
书房内,没有外人。李沉舟看着眼前已到自己肩膀高的女儿,目光复杂,有骄傲,有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他指了指书桌上一个长形的锦盒。
李沉舟“月儿,打开它。”
李容月依言上前,打开锦盒。里面躺着的,并非什么神兵利器,而是一把伞。
一把极其特别的伞。
伞骨似乎是以某种罕见的异种金属混合玄铁打造,呈现出暗沉的色泽,却异常坚韧而轻灵。伞身修长,收拢时,比寻常雨伞更显挺括利落。最引人注目的是伞面,并非布料,而是用一种近乎透明的、却坚韧无比的奇特天蚕丝混合其他材料织就,染成了如火如荼的绯红色,阳光下,仿佛流动的火焰,又像是凝聚的晚霞。伞柄则是乌木制成,打磨得温润光滑,契合手型。
“这是……”李容月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她自懂事起,便对各类兵器兴趣缺缺,反而对当年抓周的那把伞念念不忘,时常琢磨如何将伞用于攻防。李沉舟和赵师容看出她的兴趣,也并未阻拦,反而因势利导,赵师容将流云水袖的柔韧巧劲融入伞的运用之中,李沉舟则以其对力量运用的至高理解,指点她如何将内力灌注于伞,使其兼具刚猛与灵动。
李沉舟“为你打造的。”
李沉舟声音沉稳。
李沉舟“材料是柳叔叔和你宋姨游历海外时偶然所得,坚韧无比,寻常刀剑难伤。设计是你娘亲参详了无数古籍和机关术所想。如何运用,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造化。”
李容月小心翼翼地拿起这把红伞,入手竟比想象中更轻,手感极佳。她内力微吐,下意识地一振腕。
“唰——”
红伞应声展开,绯红色的伞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发出轻微的破空声。伞面边缘,在内力激荡下,竟隐隐泛起一层锐利的寒光,显然暗藏玄机。
少女手持红伞,立于房中,身姿翩然,眉眼间光华流转,竟有一种别样的、既非父亲霸烈、也非母亲柔婉的独特风姿。
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伞骨伞面,眼中闪烁着无比喜爱的光芒,喃喃道:“真美……就像暗夜里飞舞的萤火,却又如此炽烈……以后,你就叫‘红萤’吧!”
自此,李容月与“红萤”形影不离。
她并未辜负这把倾注了父母与长辈心意的特殊兵器。凭借过人的天赋和刻苦的修习,她将母亲所授的灵动身法、水袖巧劲,与父亲所传的刚猛内力、发力技巧,完美地融入了红伞的使用之中。
“红萤”在她手中,时而如盾,旋转舞动间,泼水不进,防御得密不透风;时而如枪如棍,点、戳、扫、劈,招式刁钻狠辣,劲道十足;伞面边缘暗藏的锋锐,更能在关键时刻出其不意,削铁如泥。撑开时,可扰敌视线,可借力滑翔;收拢时,便是无坚不摧的短兵。
她甚至自创了一套独特的“红萤舞”,将武功与舞蹈结合,施展起来,绯红伞影漫天飞舞,如同无数红色流萤翩然环绕,美丽绝伦,却又杀机暗藏,令人防不胜防。
江湖中人逐渐知晓,权力帮的少主,那位集李沉舟与赵师容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李容月,使用的并非刀剑,亦非水袖,而是一把名为“红萤”的红色异伞,武功路数诡奇莫测,自成一家。
偶尔,萧秋水前来权力帮做客,看到李容月演练“红萤舞”,也会抚掌赞叹,对李沉舟和赵师容笑道:
萧秋水“当年你我还为容月抓剑还是抓水袖争执,如今看来,倒是我们眼界窄了。这‘红萤’,这路武功,才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道。”
李沉舟负手而立,看着场中女儿那自信飞扬、将一把伞使得出神入化的身影,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的女儿,终究没有活成任何人的影子。
她抓住了属于自己的那把“伞”,也必将走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崭新天地。
作者“第三篇已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