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黄泉的剧毒,如同跗骨之蛆,曾将李沉舟的生命力一点点蚕食,也将权力帮上空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然而,再深的毒,也抵不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决心。在赵师容不遗余力地寻访名医、搜集奇药,以及帮中弟兄,尤其是柳随风动用一切力量的努力下,历经数年艰辛,那纠缠李沉舟多年的毒患,终于在他内力臻至化境、内外兼修的共同作用下,被彻底拔除。
毒素清除的那一日,权力帮总坛后院,李沉舟立于月光之下,感受着体内久违的、毫无滞涩的磅礴内力奔流不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望向身旁喜极而泣的赵师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那一刻,他不仅重获了健康,更仿佛看到了未来无限的可能与希望。
解毒后的第二年,万物复苏的春日,权力帮迎来了另一桩天大的喜事。
帮主夫人赵师容,顺利诞下了一个女儿。
产房外,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李沉舟,竟也罕见地显露出了一丝焦灼与紧张。当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堆笑地贺喜“恭喜帮主,是位千金,母女平安”时,李沉舟几乎是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小的、包裹在锦缎中的婴儿。
那女婴肌肤白皙,眉眼像极了赵师容的精致,小小的嘴唇抿着,却隐约能看到李沉舟那坚毅的轮廓。她似乎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强大的男子。
李沉舟低头凝视着女儿,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奇异而柔软的暖流。这是他生命的延续,是他与师容爱情的结晶。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比他掌控天下权柄、武功盖世所带来的满足感,更加深沉,更加触动心弦。他伸出食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女儿柔嫩的脸颊,那小婴儿竟微微动了动,仿佛在回应。
赵师容“沉舟,给我们女儿取个名字吧。”
内间传来赵师容略显虚弱却充满幸福的声音。
李沉舟抱着女儿走进产房,坐在床边,将孩子轻轻放在赵师容枕边。他看着脸色苍白却笑容温婉的妻子,又看看咿呀作语的女儿,沉吟片刻,眼中流淌着如水般的柔情。
李沉舟“便叫‘容月’吧,李容月。”
李沉舟“容,取自你名中的一字,愿她如你一般,聪慧明澈,容姿绝世。月,皎洁明亮,愿她此生如明月,清辉常在,无忧无虑,不被这江湖浊气所染。”
赵师容“容月……李容月……”
赵师容“好,就叫容月。我们的月儿。”
赵师容轻声念着,眼中满是爱怜与赞同。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权力帮上下自然是欢腾一片,各处份舵都送来了贺礼。而远在神州结义总部的萧秋水,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与兄弟们商议江湖事务。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由衷的、毫无杂质的喜悦笑容。
萧秋水“好!太好了!”
萧秋水“李帮主与师容姐有此明珠,实乃天大的喜事!我当亲往祝贺!”
他立刻吩咐手下准备一份厚礼。
不过两日,萧秋水便已快马加鞭赶到了权力帮总坛。他风尘仆仆,眉宇间却带着明朗的意气,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李沉舟和赵师容在客厅接待了他。赵师容产后尚需休养,靠在软榻上,气色已然好了许多。李沉舟则抱着女儿李容月,那小心翼翼又隐含骄傲的姿态,让萧秋水看得啧啧称奇,他何时见过君临天下的李沉舟流露出如此……“平凡”而温情的一面。
萧秋水“李帮主,师容姐,恭喜!”
萧秋水拱手行礼,笑容爽朗,将木盒奉上。
萧秋水“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愿容月侄女健康长大,福慧双修。”
盒中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羊脂白玉长生锁,玉质温润,雕工精湛,一看便知价值连城,更难得的是那份吉祥的寓意。
赵师容微笑着替女儿道谢。李沉舟看了看礼物,又看了看萧秋水真诚的笑容,点了点头。
李沉舟“萧少侠有心了。”
萧秋水凑近了些,看着李沉舟怀中的小容月。小家伙似乎不怕生,睁着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气息温和的叔叔,竟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无意识的笑容。
这一笑,瞬间击中了萧秋水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心中因萧开雁和过往种种而产生的阴霾,似乎都被这纯真的笑容驱散了不少。他忍不住伸出手指,也想碰碰孩子的脸颊,又怕自己手上练剑的茧子硌到她,动作有些笨拙地停在了半空。
李沉舟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竟主动将女儿往前送了送,让萧秋水的手指轻轻触到了小容月柔嫩的脸蛋。
李沉舟“她很喜欢你。”
李沉舟淡淡道。
萧秋水受宠若惊,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感动。他看着这个小生命,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看到了江湖恩怨之外,更加珍贵的东西。
萧秋水“李帮主,师容姐。”
萧秋水忽然正色,带着几分恳切道:
萧秋水“我……我能否认容月做我的侄女?我萧秋水在此立誓,此生必视她如亲生,护她周全,绝不让任何人欺侮于她!”
李沉舟与赵师容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暖意。他们深知萧秋水的为人,重情重义,一诺千金。有他这样一位武功高强、声望卓著的叔叔疼爱容月,自然是极好的。
李沉舟“有何不可?”
李沉舟颔首,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李沉舟“从今往后,你便是容月的叔叔。”
赵师容“秋水,以后可要常来看看你的小侄女。”
萧秋水大喜,连忙应下:
萧秋水“一定!一定!”
自此,萧秋水便成了权力帮的常客。只要神州结义那边无事,他得了空闲,便会来看望小容月。有时带些有趣的玩具,有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咿呀学语、蹒跚学步。他看着这个小生命一天天长大,眉眼越发像赵师容,那分聪慧灵秀也初见端倪,心中那份呵护之情也日益深厚。这份源自下一代的温情联系,也让他与李沉舟之间那种亦敌亦友、惺惺相惜的关系,变得更加牢固和复杂。
这一日,萧秋水来看容月,小家伙正被奶娘抱着在花园里晒太阳,玩累了已然睡去。李沉舟与萧秋水便站在不远处的水榭中说话。
萧秋水“容月近日又重了些,听说已能清晰地唤‘爹’和‘娘’了。”
萧秋水看着熟睡的孩子,语气中带着自家人的欣慰。
李沉舟“嗯。”
李沉舟应道,目光也落在女儿身上,柔和了片刻,随即转向萧秋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李沉舟“秋水,你我上次切磋,似乎已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萧秋水闻言,精神一振。他能感觉到,解了毒、心境愈发圆融的李沉舟,武功似乎又有了难以估量的精进。而他自已,历经浣花剑派变故、江湖磨砺,对《忘情天书》的领悟也更深了一层,同样渴望着能与当世顶尖高手印证所学。
萧秋水“李帮主若有兴致,秋水自当奉陪。”
萧秋水眼中也燃起了战意。
两人默契地来到了后山的演武场。此处空旷,远离居所,不怕惊扰到小容月和帮中他人。
没有多余的客套,两人相对而立,气势已然不同。
李沉舟负手而立,玄衣无风自动,那股“君临天下”的霸气不再仅仅是外放的压迫,而是更加内敛,仿佛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举手投足间便可引动风云。他不再需要刻意彰显,存在本身,便是力量的象征。
萧秋水则如出鞘之剑,锋芒毕露,却又带着《忘情天书》的玄奥意境,身周仿佛有无形气场流转,将天、地、风、云、情、仇皆化入剑意之中,灵动而不可测。
萧秋水“请!”
李沉舟“请!”
二人话音甫落,萧秋水率先出手!他并未用剑,并指如剑,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已然破空而至,蕴含着“天下最佳攻招”的决绝意念,直取李沉舟中宫。这一指,比之从前,少了几分躁进,多了几分沉稳与莫测。
李沉舟目光微凝,不闪不避,右手握拳,简简单单一拳击出!正是“翻天三十六路奇”中的起手式,却已脱胎换骨,拳劲凝练如实质,后发先至,迎上那道剑气。
“轰!”
气劲交击,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两人身形皆是一晃,脚下青石板寸寸龟裂。
一招试探,彼此心中已有计较。
下一刻,两人身影骤然模糊,在场中飞快交错、碰撞。拳风呼啸,如龙吟大泽;指剑纵横,似凤鸣九天。李沉舟的拳法,大开大合,却又暗含无数精微变化,每一拳都仿佛携着天地之力,沉重如山,又灵动似水。他将权力帮的霸业雄心,化入了拳意之中,却又因女儿的到来,多了几分守护的柔韧。
萧秋水的招式则更加天马行空,《忘情天书》的种种意境信手拈来。时而如“风吹草动”般无迹可寻,时而如“情之所钟”般专注一瞬,时而又如“我无旁顾”般一往无前。他的武学,更侧重于精神与意境的运用,与李沉舟那实打实的、锤炼到极致的力量与技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在碰撞中迸发出惊人的火花。
转眼间,两人已过了百余招。演武场内飞沙走石,气浪翻滚,若非此地偏僻,早已惊动整个权力帮。
李沉舟越打,眼中赞赏之意越浓。萧秋水的进步,远超他的预期,此子果然是天纵奇才。他心念一动,体内浑厚无匹的内力骤然提至巅峰,周身气流为之牵引、扭曲,仿佛在他身后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他缓缓推出一拳,这一拳看似极慢,却封锁了萧秋水所有可能闪避的方位,拳意苍茫古朴,仿佛自太古而来,带着一股“势”的绝对压迫,正是他武学境界更上一层楼后,对“孤鸿寻梅”的全新领悟!
萧秋水顿时感到周身空气凝固,压力倍增,仿佛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忘情天书》的心法运转到极致,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父母的慈爱,兄弟的背叛,姐姐的惨死,江湖的义气,李沉舟的亦敌亦友,赵师容的温柔关怀,还有小容月那纯真的笑容……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经历,仿佛在这一刻被剥离、被忘怀,又仿佛被凝聚、被升华!
他忘记了自己,忘记了对手,忘记了招式,只剩下最纯粹的本心与武道意念。他并指如剑,不再追求任何具体的招式变化,只是循着那冥冥中的一线灵机,直刺而出!
这一指,无声无息,却仿佛蕴含了他对生命、对情感、对天地的全部理解与超脱!是“忘情”之后的至情至性!
“噗——”
一声轻响,并非惊天动地。
李沉舟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拳势,与萧秋水那返璞归真的一指,在虚空中轻轻接触。
没有预想中的剧烈爆炸,两人身形同时一震,随即向后飘退数步,稳稳站定。
演武场中肆虐的气劲瞬间平息,只剩下微风卷起些许尘土。
李沉舟看着萧秋水,缓缓收拳,脸上露出一抹复杂而由衷的笑容:
李沉舟“好一个《忘情天书》!萧秋水,你的武功,已真正登堂入室,足可开宗立派。”
萧秋水也从那玄妙的“忘情”状态中回过神来,体内气血微微翻涌,但眼神却更加清明透彻。他拱手,真心实意地道:
萧秋水“李帮主谬赞。若非帮主拳意引导,秋水也难以触及此境。帮主解毒之后,武功更胜往昔,李沉舟之拳,已有宗师气象。”
这一次切磋,无关胜负,只为印证。两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彼此的进步,也看到了自身前路的方向。这种在武道之上并驾齐驱、相互砥砺的感觉,让他们之间那份惺惺相惜之情,愈发深厚。
自此以后,萧秋水来看望小容月时,偶尔也会与李沉舟在后山切磋一番。每一次交手,都让他们对武学的理解更深一层。小容月便在这样两位当世绝顶高手的关爱与(无形的)武道熏陶下,一天天长大。
而在李容月出生后不久,权力帮也迎来了另一桩人事变动。
柳随风的伤势,在宋明珠的悉心照料和李沉舟不惜资源的调养下,终于彻底痊愈。他本就是绝顶聪明之人,历经生死,看透了更多。这一日,他与宋明珠一同来到李沉舟和赵师容面前。
柳随风“帮主,师容姐,我的伤已无大碍。如今帮中局势稳定,江湖太平,我与明珠……想暂时离开权力帮,寻一处清净之地,过几年闲云野鹤的日子。”
宋明珠站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温婉的模样,但眼中对柳随风的依恋与对未来生活的憧憬,清晰可见。
李沉舟看着他们,心中了然。柳随风为他,为权力帮付出太多,几乎殒命。如今大局已定,他是该有自己的生活了。赵师容也微笑着看向宋明珠,为她感到高兴。
李沉舟“去吧。”
李沉舟没有多做挽留,声音沉稳而带着祝福。
李沉舟“权力帮永远是你们的家。江湖虽远,但若有需,传讯即可。你们随时可以回来。”
柳随风“随风谢过帮主。”
李沉舟“随风,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从今往后,我希望你能如风般自由行走于江湖,不再隶属于任何人。”
赵师容“随风,明珠,好好保重,记得常回来看看,月儿还想念她的柳叔叔和宋姨呢。”
不久后,柳随风与宋明珠便悄然离开了权力帮总坛,不知所踪。江湖上少了一位令人闻风丧胆的“袖里日月”,多了一对神仙眷侣的传说。
然而,柳随风并未真正完全置身事外。每当权力帮遇到棘手的事务,或是李沉舟需要商议重大决策时,总能收到柳随风传来的密信,或是在某个关键时刻,他与宋明珠便会悄然出现,以他们独有的方式,助李沉舟一臂之力。事了之后,便又飘然远去。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反而让彼此的情谊更加纯粹和长久。
时光荏苒,小容月渐渐长大,开始牙牙学语,会跌跌撞撞地扑向李沉舟,软软地唤着“爹爹”,也会在萧秋水来访时,张开小手要他抱,含糊地叫着“苏苏”。权力帮总坛内,因着这个小生命的到来,平添了无数欢声笑语与温馨气息。
李沉舟抱着女儿,看着身旁巧笑嫣然的妻子,想起远游的兄弟,想起时常来访、与自己在武道上相互砥砺的萧秋水,再看着这日渐安定繁荣的江湖与天下。
他曾以为人生寂寞如雪。
但此刻,他怀抱温暖,心中充盈。
这江湖,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些,比权力和武功,更值得守护的温暖。
作者“第二篇小剧场也已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