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最后一片槐花瓣落在火翼的发间时，雪川的轮廓正在夕阳里慢慢变得透明。

他已经不再是冰麒的模样了。褪去少年的皮囊，露出的是个两鬓染霜的老者，眉眼间的温和里沉淀着岁月的褶皱，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会堆在一起，像奶奶相册里爷爷年轻时的照片。

“所以，你真的是爷爷。”火翼的声音很轻，手里还攥着那块被体温焐热的玉佩，雕着火翼的那面，红色纹路像跳动的火苗。

雪川——或者说，爷爷，点了点头，咳嗽了两声。他站在那条冷蓝色的路尽头，脚下的路径正一点点消散，化作空气中的白汽。“当年给你们取名火翼、冰麒，就是怕你们忘了……自己是谁。”

冰麒站在火翼身边，从真正醒来后就没怎么说话，只是死死抓着姐姐的衣角。他眼里那些交错的路正在褪色，只剩下人间的青灰色，像蒙了一层雾。

“那谷雾……”火翼的声音哽住了。

那个总穿着灰布衫、笑起来像山间雾气的老人，那个在他们误入“回魂路”时递来一盏灯笼的老人，那个最后为了挡住从“断尘道”涌来的黑影，被拖进无边黑暗里的老人。

爷爷的眼神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他是我老友。”

很多年前，他们都还不是现在的模样。雪川守着连接各路的“界碑”，谷雾则是游走在各条路上的“引路人”，一个护路，一个送人，喝着同一坛酿了百年的梅子酒，看着彼此的头发从黑变白。

“后来界碑松动了，”爷爷的声音飘得很远，“我没守住。谷雾为了帮我补界碑，被困在了‘断尘道’，魂魄被磨了大半，只剩一缕残识守在那里，等着……等我回去赔他那坛没喝完的酒。”

火翼想起谷雾最后看向他们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释然，像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原来他等的不是救赎，是一句迟来的道歉，或是一个久违的陪伴。

“他说，终于等到你了。”火翼低声说。

爷爷笑了，眼角有晶莹的光。“是啊，他等了太久了。”

冷蓝色的路彻底消失了，脚下变回了青石板路，槐花香混着晚饭的香气飘过来，是人间的味道。爷爷的身影越来越淡，像水墨画被水晕开。

“以后……还会迷路吗？”冰麒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他终于肯叫她姐姐了，却在这种时候。

爷爷看向他，眼神温柔。“路还在，只是你们该学着自己认路了。”他顿了顿，看向火翼，“玉佩收好，火翼能引魂，冰麒能定界，你们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钥匙’。”

钥匙。这个词终于有了答案。不是打开某个地方的门，是守住那些交错的路，不让人间与异界乱了秩序，像爷爷当年那样，像谷雾守护的那样。

“奶奶知道吗？”火翼问。

“她什么都知道。”爷爷笑了，“当年我总迷路，她就站在巷口等，一等就是一辈子。”

说话间，巷口传来奶奶的声音：“火翼！冰麒！回家吃饭了！”

火翼抬头，看见奶奶站在槐树下，手里拄着拐杖，像无数个黄昏那样。她的眼神穿过薄雾，落在爷爷消失的方向，轻轻笑了笑。

爷爷的身影彻底散了，化作一阵风，卷起地上的槐花瓣，飞向远处。

火翼握紧玉佩，拉着冰麒的手往家走。青石板路上，她看见奶奶脚下，一条极淡的、泛着暖黄色的路正缓缓消散，像谁用体温焐化了一层薄霜。

原来奶奶也能看见路。原来她不是在等迷路的爷爷回家，是在守着他留下的那些路，守着等待本身。

“姐，”冰麒小声说，“以后我不跟你拌嘴了。”

火翼踹了他一脚，眼眶却热了。“赶紧走，再晚糖醋排骨就没了。”

巷子里，奶奶的身影越来越近，晚饭的香气越来越浓。那些看不见的路依旧在城市里交错，只是从此以后，会有两个十五岁的少年少女，带着一块玉佩，学着辨认那些常人看不见的方向，守着人间的烟火，也守着那些不为人知的孤独与等待。

风吹过槐树，落了最后一阵花雨，像谁在说再见，又像在说，别回头，往前走。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