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槐树又开花了,细碎的白花瓣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谁撒了一把没化的碎雪。火翼攥着刚买的两根绿豆冰棒,指尖被包装袋冻得发麻,心里却烧着一团火——冰麒又不见了。
这已经是本月第七次。明明五分钟前还在巷口的小卖部前跟她抢最后一袋辣条,转身去买瓶冰镇可乐的功夫,人就没影了。火翼咬碎了嘴里的冰棒,甜味混着气闷的酸涩往下咽。十五岁的夏天总是又黏又长,可对她来说,大部分时间都耗在找这个跟自己同天出生、却总像少根筋的弟弟上。
“冰麒!”她站在巷口叉腰喊,声音撞在斑驳的砖墙上,弹回来时散了一半。路过的张奶奶探出头:“又丢啦?这孩子,跟他爷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火翼嗯了一声,没心思多聊。她抬起头,视线越过寻常人眼里纵横交错的街巷,落在那些只有她和冰麒能看见的“路”上。
青灰色的是人间的路,走上去能听见汽车鸣笛和小贩的吆喝;泛着淡淡银光的是老宅子墙根下的阴路,据说能通到几十年前的某个黄昏;而此刻,一条泛着冷蓝色的、像被水浸透的路,正从刚才冰麒消失的方向延伸出去,尽头隐在巷子深处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里。
这路很陌生。火翼皱起眉,她和冰麒从小就能看见这些常人看不见的路径,有的通往废弃的阁楼,有的通向雾蒙蒙的旷野,但这条冷蓝色的路,带着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湿意,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冰棒已经化得差不多了,甜腻的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滴。火翼舔了舔指尖,深吸一口气,抬脚踩上了那条冷蓝色的路。
脚刚落地,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蝉鸣声一下子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像敲在空木桶上。她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这条路其实是沿着老槐树的根系蔓延的,那些粗壮的根须在她眼里清晰可见,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冰麒?”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
前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火翼赶紧跑过去,绕过一棵歪脖子树,就看见冰麒背对着她,站在一堵爬满青苔的墙前。
“你跑这儿来干嘛?”火翼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想敲他的脑袋,“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冰棍都化了——”
话没说完,那“冰麒”转过身来。
火翼的手僵在半空中。
眼前的少年确实长着冰麒的脸,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高,甚至连额角那颗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但他身上的气质,却陌生得让火翼头皮发麻。
往常的冰麒,总是皱着眉,一脸不耐烦,跟她说话三句不离抬杠,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歪歪扭扭,带着股子没心没肺的痞气。可眼前的少年,眉眼舒展着,眼神温和得像刚化的春水,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看见她时,那笑容里还漾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姐姐。”
他开口了,声音清润,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咚作响。
火翼浑身一震,手里的冰棒包装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姐姐?
这个词从冰麒嘴里说出来,比听见鬼叫还让她惊悚。从记事起,那家伙就一口一个“火翼”,要么就是“喂”,急了甚至会喊她“男人婆”,唯独没叫过一声“姐姐”。
“你……”火翼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是谁?”
少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似乎有些不解,但语气依旧温和:“姐姐,你怎么了?是找不到我,生气了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火翼下意识地后退,心脏狂跳起来。不对,这绝对不是冰麒。她能看见他脚下踩着的路,那冷蓝色的路在他脚下泛着涟漪,而真正的冰麒,脚下应该和她一样,能同时踩在人间的路和这些特殊的路上。
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她在他眼里,看不到那些交错的“路”。冰麒的眼睛里,总是能映出各种颜色的路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可眼前这双眼睛,清澈得像普通的少年,只映着她惊慌失措的脸。
“你不是冰麒。”火翼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冰麒不会叫我姐姐,他说话也不是这个调调。”
少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微微歪着头,眼神里多了些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看来,你发现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火翼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你把他怎么样了?”
“他很好,只是暂时……迷路了。”少年说,“我需要借用一下他的样子,跟你说几句话。”
“你是谁?”火翼重复道,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少年看着她,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皮囊,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吐出两个字:
“雪川。”
雪川?
火翼愣住了。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脑海里激起一圈圈冰冷的涟漪。她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是奶奶偶尔念叨的故事里?还是爷爷那些语焉不详的日记里?她记不清了,但这个名字带来的感觉,和脚下这条冷蓝色的路一样,湿冷、陌生,又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少年——或者说雪川,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嘴角似乎又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看来,你不记得了。也对,毕竟……太久了。”
他抬起手,指向火翼身后。火翼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只有那条冷蓝色的路在她身后蜿蜒,尽头依旧隐在槐树的阴影里。可当她转回头时,却发现雪川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通体雪白,雕着一只展翅的鸟,鸟的翅膀边缘泛着淡淡的红,像燃烧的火焰。玉佩上还挂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个,你应该认识。”雪川把玉佩递过来,他的手指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完全不像冰麒那双手,总是带着磕磕碰碰的伤痕。
火翼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块玉佩,她太熟悉了。
它本该躺在奶奶的樟木盒子里,是爷爷留下的遗物之一。奶奶说,这是爷爷年轻时戴的,后来不知怎么就收起来了,谁也不许碰。火翼小时候偷偷打开过盒子,见过这块玉佩,当时只觉得那只鸟雕得栩栩如生,翅膀上的红色像真的在燃烧。
可它怎么会在雪川手里?
“你从哪里拿到的?”火翼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雪川没有回答,只是把玉佩往前递了递:“拿着它,跟我走。”
“跟你走?去哪里?”
“去你弟弟现在在的地方。”雪川的目光平静无波,“或者说,去一个你和他迟早都要去的地方。”
火翼看着他手里的玉佩,又想起那个总是跟她拌嘴、却会在她被欺负时第一个冲上去挥拳头的弟弟,心乱如麻。她不知道这个自称雪川的家伙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跟着他走会遇到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冰麒。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条冷蓝色的路上,突然浮现出一串模糊的脚印,小小的,像是冰麒的尺寸,正朝着路的更深处延伸。而在脚印旁边,还散落着半袋没吃完的辣条,正是刚才冰麒抢到手的那袋。
他真的在这条路上。
火翼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接过了那块玉佩。
玉佩入手冰凉,像是一块寒冰,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脏。她刚握住玉佩,就听见雪川说了一句让她浑身冰凉的话:
“你知道吗?你和冰麒的名字,不是随便取的。”雪川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火翼心上,“火翼,冰麒……它们不仅仅是神兽的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火翼握着玉佩的手上,眼神幽深:“它们是钥匙。”
钥匙?开什么的钥匙?
火翼想问,可雪川已经转身,朝着冷蓝色的路深处走去。他的步伐从容不迫,背影在冷蓝色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虚幻,像随时会融化在空气里。
“喂!你等等!”火翼喊道,“什么钥匙?你把话说清楚!”
雪川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到了地方,你自然会知道。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你最好快点跟上,这条路……不等人。”
火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又看了看那条延伸向未知深处的冷蓝色的路,以及路上那串越来越模糊的脚印。她咬了咬牙,握紧玉佩,追了上去。
就在她的脚再次踏上那条冷蓝色的路时,她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巷子口的方向。那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站在槐树下,远远地望着这边,是奶奶。
奶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担忧,也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站着,手里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拐杖。而在她的脚下,火翼清晰地看见,一条和雪川脚下一模一样的冷蓝色的路,正从她的脚边延伸出来,与自己脚下的路,悄无声息地连接在了一起。
奶奶早就知道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火翼就感觉手里的玉佩骤然变冷,像是要冻结她的血液。前面的雪川越走越远,身影渐渐被弥漫开来的白雾吞没。而冰麒的脚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必须快点跟上。
火翼不再犹豫,加快脚步,冲进了那片越来越浓的白雾里。身后,奶奶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白雾中,雪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对了,忘了告诉你,雪川这个名字……你爷爷也曾经提起过。”
爷爷?
火翼的心猛地一跳。那个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和冰麒、却在她问起那些“路”时总是含糊其辞的爷爷,那个奶奶说“也经常迷路”的爷爷,他和雪川,和这些路,到底有什么关系?
白雾越来越浓,冷蓝色的路在脚下若隐若现。火翼握紧了手里的玉佩,只觉得前方有一个巨大的谜团,正缓缓向她张开怀抱。而她的弟弟冰麒,还在这谜团的深处,等着她去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