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的调查需要时间,而易圣海对苏澈心的观察,却变得无法自控地细致入微。他注意到她似乎总在避开雷雨天气,如果预报有雨,她一整天的情绪都会显得有些低沉不安。
这晚,易圣海在书房处理一份紧急文件。窗外夜空原本晴朗,不知何时却积聚起厚重的乌云,远处隐隐传来闷雷声。他并未在意,直到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夜空,紧随其后的炸雷仿佛就在屋顶劈开,震得玻璃窗都嗡嗡作响。
几乎在雷声响起的同时,书房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像是某种东西被打碎的声音。
易圣海眉头一拧,立刻起身开门出去。走廊里,苏澈心蹲在地上,脚边是一个摔碎的玻璃杯和水渍。她双手捂着耳朵,身体蜷缩着,微微发抖,脸色在廊灯下苍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易圣海从未见过的、近乎孩童般的恐惧。
又一道闪电亮起,她吓得浑身一颤,将身体缩得更紧。
易圣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怎么了?”
苏澈心抬起头,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想强装镇定,但下一个雷声袭来,她又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嘴唇都在发抖。“对、对不起……我……我去拿拖布……”
她试图站起来,腿却有些发软。
易圣海按住了她的肩膀,阻止她起身。他的手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单薄肩膀的颤抖。这不是表演,是真实的、源自心底的恐惧。
“怕打雷?”他问,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
苏澈心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想否认这份脆弱。
易圣海沉默了一下,没有追问,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用规则提醒她保持距离。他伸手,不是拉她,而是将她捂在耳朵上的、冰凉的手轻轻拿开,然后,用自己温热的手掌,覆住了她的耳朵。
他的手很大,几乎能完全包裹住她的耳廓。外界震耳欲聋的雷声,瞬间变得沉闷而遥远。
苏澈心彻底愣住了。她怔怔地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易圣海。他蹲在她面前,眉头微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眸里,此刻却映着廊灯的光,似乎……有了一丝温度?这个动作太过亲密,也太过出乎意料,完全颠覆了他平日里高冷禁欲的形象。
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奇异地安抚了她狂跳的心脏和紧绷的神经。他挡住了可怕的雷声,仿佛也暂时为她挡住了一直以来压在肩头的沉重世界。
易圣海自己也对这个举动感到意外。他只是下意识地,不想再看到她那样恐惧无助的样子。掌心下是她细腻微凉的肌肤,她的眼睛因为受惊而显得格外湿润明亮,像受惊的小鹿。一种陌生的保护欲,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雷声渐歇,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敲打在玻璃上。易圣海缓缓放下了手。
走廊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雨声淅沥。两人保持着蹲姿,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谢谢……”苏澈心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
易圣海站起身,也顺势将她拉了起来。“去客厅坐会儿吧。”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往日的命令口吻。
苏澈心默默跟着他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易圣海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坐在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雨夜让宽敞的客厅显得格外静谧,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一些阴霾。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不像以往那样令人窒息。
也许是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保护举动削弱了心防,也许是雨夜容易让人感怀身世,易圣海看着抱着靠垫、依旧有些惊魂未定的苏澈心,第一次主动问起了与契约无关的问题。
“为什么……这么怕打雷?”他问得有些迟疑。
苏澈心身体微微一僵,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靠垫的流苏。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易圣海以为她不会回答。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飘忽的回忆色彩。
“小时候……在孤儿院。房子很旧,下雨天总会漏雨。有一次,也是这样的雷雨夜,闪电劈中了院子里的老树,着火了……很吵,很乱……我们都被吓坏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时候,没有人会捂住我们的耳朵。”
她的话语很简单,没有过多的渲染,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易圣海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破旧的孤儿院,漏雨的房屋,电闪雷鸣的夜晚,一群无依无靠的孩子在恐惧中瑟瑟发抖,无人安慰。
所以,她怕的不是雷声本身,而是雷声所勾起的,那段关于孤独和被遗弃的童年记忆。
易圣海从小养尊处优,从未经历过那样的无助和恐惧。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她总是表现得那么“懂事”,那么善于察言观色,因为那是她在孤立无援的环境里,早早学会的生存本能。
他看着灯光下她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脆弱。这一刻,他心中关于“珠宝失窃案”的疑虑和审视,似乎暂时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没有再问下去,也没有说出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陪着她。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雷声也远去。苏澈心似乎也从那段不愉快的回忆中抽离出来,她抬起头,对上易圣海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没事了……易先生,你去忙吧。”
这一次,她的笑容里,少了一些刻意的伪装,多了一丝真实的疲惫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易圣海点了点头,起身走向书房。在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苏澈心依旧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雨幕,侧影单薄,却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一种随时会消失的游离感。
这个雨夜,因为一段意外的倾诉,两人之间那堵冰墙,似乎融化了一角。易圣海看到了苏澈心面具下更深层的脆弱,而苏澈心,则感受到了易圣海冰冷外表下,一丝罕见的温柔。
种子,已经破土,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