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别离

雨后风湿，浸着花木微凉。

林婉君望着欧阳誓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尽，才轻敛目光，随小龙女一同回了院中。

不多时，屋内琴音再起，悠悠扬扬漫出窗棂。曲调初时平宁，中段婉转含涩，末了轻轻一落，余韵空茫，似把半生恍然、一念成空的怅惘尽数藏尽。晚风穿堂，撩乱榻前白衣，也吹得院中花叶簌簌轻颤。

一曲终罢，余音绕梁未歇。

小龙女垂眸收弦，轻声唤回怔然出神的徒弟：“天色尚早，你继续出去练剑罢。”

林婉君颔首应下，转身欲出，临至门槛，终究忍不住回头，轻声道：“师父，弟子听闻欧阳先生所言，人世知己难得，纵使山海相隔，情真便胜比邻。世事虽无常，可真心从不会被远近阻隔。”

语毕，她不再多言，提步走入暮色清风里。

落英随雨风轻坠，铺了一地细碎芬芳。

院中清宁如许，唯有剑风渐起。

林婉君执木剑而立，敛尽儿女柔态，一招一式循古墓剑法路数，轻灵而稳沉。她身世坎坷、负重前行，比常人更惜这得来不易的习武机缘，半月晨昏从未懈怠。恨藏心底，苦压骨中，尽数化作剑底沉稳力道，每一次起落都端正决绝，不见半分浮躁。

屋内。

小龙女静坐琴前，素手虚悬弦上，久久未落。

徒弟方才一语，温柔质朴，恰如一缕软风，轻轻拂开她两世封尘的心湖。

她十九岁的皮囊，载着两世冷暖浮沉。前世懵懂痴执，错把心经妄念当作情深，为杨过困于情爱、困于礼教、困于自欺，最终孤冢冷清，孑然终局。今生梦醒，她早已看透，所谓山海不负、天涯比邻，不过是世间人对无常别离的温柔自勉。

人心易变，执念易空，山水再近，若缘尽情散，亦是陌路殊途。

欧阳誓温雅端方，胸藏山河，心怀家国大义，是浊世里难得的澄澈君子。他待她敬重有礼，分寸自持，澄澈坦荡，无半分轻薄觊觎，与世间蝇营之徒全然不同。

可正因如此，才更该别离。

她半生清冷，注定行走江湖孤途，早已无心牵绊、无意交集。与其日后聚散伤怀，不如初见清淡、别后安然，两两不负，各自安好。

小龙女眸底清宁无波，轻声自语，语浅而凉：“情真难抵无常，知己终有别离。与其留牵挂缠身，不若从初至末，干干净净。”

她抬眸透过窗纱，望向院中勤练不辍的林婉君，眼底悄然浮起一丝悲悯暖意。

这徒弟，坚韧隐忍，傲骨藏柔，被世俗偏见、薄情负义逼至绝境，投河未死，劫后余生，恰似从前那个困于执念、无路可退的自己。

正因亲历过那般遍体寒凉，她才更想护她一程，教她立身之术、防身之剑，助她手刃仇怨，挣脱女子命如浮萍的既定宿命。

正凝思间，院墙外一缕极浅的破风之气悄然而至。

气息轻浮、粗浅杂乱，绝非高手路数，却藏着窥伺贪念，打破了庭院长久的静穆。

小龙女心神一瞬敛尽温柔，眉目复归清冷疏离。

两世江湖阅历，让她对窥探暗算、阴私伎俩早已洞若观火。这半月居所僻静清幽，本无人扰，如今忽有外人潜窥，想来是近日市井间偶传白衣仙女居于此处的流言，引来了市井无赖、浅陋江湖闲客的贪念。

她静坐未动，静看其行。

墙外松柏暗影里，一道灰衣人影鬼祟探头，目光黏在练剑的林婉君身上，贪鄙轻佻，一览无余。片刻，那人胆色渐壮，拾碎石弹指，欲扰人试探、肆意轻薄。

石屑破空轻响。

林婉君剑势骤收，身形旋即侧闪，足尖点地，稳稳落于青石之上。历经人情险恶，她心性远比同龄人警觉凛冽，瞬间便辨出墙外动静，眸底温顺尽褪，翻涌起冷厉凛然。

“墙外何人，鬼祟窥探？”

声线清亮凛冽，落于晚风之中。

灰衣人被当场喝破，索性不再藏匿，翻墙跃入院中，满脸市井痞气，目光肆意打量林婉君，言语粗鄙轻佻：“小娘子剑法好看，人更好看。这般埋没乡野可惜了，不如随我行走江湖，保你衣食无忧，逍遥自在。”

字字轻贱，句句薄凉。

恰是这世间最伤人的偏见——女子貌美，便该任人轻薄；女子孤弱，便该任人欺凌。

过往种种屈辱瞬间翻涌心头。婚约被毁、名声尽毁、世人污蔑、姊妹受累、投河绝境……皆因世人轻薄口舌、小人自私薄情而起。

林婉君眼底寒意彻骨，再无半分迟疑。

她提剑疾出，剑风凛冽如霜，招式干脆决绝。半月苦修的古墓轻灵剑法，此刻尽数化作护己立身的锋芒，招招直指要害，却留三分分寸，不滥杀、不姑息。

那灰衣人本是三脚猫的市井混混，徒有虚胆，毫无真章，不过两三回合，便被一剑挑落兵刃。

森冷剑尖稳稳停在他喉前一寸，寒意逼人，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混混吓得魂飞魄散，面如死灰，扑通跪地连连叩首求饶，再无半分方才嚣张轻薄之态。

屋内，小龙女缓缓起身，白衣轻曳，缓步踏出房门。

晚风拂动她衣袂翩跹，立在暮色霞光之中，仙姿出尘，清冷自持。

“婉君，收剑。”

淡淡一语，温和却有威仪。

林婉君闻声即刻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进退有度。她立身昂首，看向跪地之人，语气冷而坚定：“此处清修之地，不容鼠辈窥探轻薄。再敢擅闯滋事，定不轻饶。”

混混哪里还敢多言，连滚带爬起身，狼狈翻墙逃去，转瞬遁入林间，无影无踪。

庭院重归寂静，只剩风落繁花、叶摇簌簌。

小龙女凝望着身侧弟子，眸底含着浅浅赞许，缓缓道：“你今日做得极好。”

她语声清浅，徐徐教诲，字字通透，皆是两世悟透的真谛：“江湖险恶，人心最杂。世人惯以容貌轻贱女子，以弱小欺辱孤伶。你习得这身剑法，不为争强好胜，不为张扬锋芒，只为护身、立命、断恶、雪冤。”

“此生莫寄望于人，莫轻信情分。自身立身硬朗，刀剑在手，心性笃定，方能不被俗世裹挟，不被命运折压。”

“你的仇，亲手报。你的命，自己守。”

一番话，淡然清冷，却道尽女子一世立身风骨。

林婉君心神大震，俯首深深一拜，心悦诚服：“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此生自强自立，不负师恩，不负己身，必亲手雪洗前冤。”

残霞漫天，晚风温柔。

一师一徒立在落花庭院，远离朝堂喧嚣、江湖纷争、人间情爱牵绊。

前路漫漫，世事无常。

自此，她们不求知己天涯，不求俗世温情，唯求心无挂碍，剑有锋芒，岁岁清宁，步步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