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推开凝阴阁的门,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殿内烛火晃了晃。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巨大舆图前的伍元照。
那是一副大唐全境舆图,从西域的荒漠到辽东的雪原,山川河流,州府郡县,都画在上面。
伍元照穿着一身寻常宫装,长发用一支木簪束起,身上没有多余的饰物。
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身。
两人对视,没有激动,也没有庆幸。她的眼神很平静。
李治走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说,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一片冰凉,没有温度。
“你的手,还是这么冷。”他的声音有些低。
“殿里没烧地龙,自然是冷的。”伍元照的语气很平淡。
李治握紧了些,开口道:“韦氏,废了。”
“嗯。”伍元照应了一声,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门。
“褫夺封号,收回凤印,禁足弘义宫。”李治补充。
“她会恨你。”
“朕不在乎。”李治的回答很干脆,“从她派刘成去感业寺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朕的母妃。”
伍元照的视线回到他脸上:“她不蠢,只是太傲慢。她以为有抚育之恩,有门阀撑腰,你就不敢动她。”
“她错了。”李治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世上,谁都可以动,唯独你不行。”
伍元照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她抽回手,转身指着舆图上京畿附近的一个点:“弘义宫离掖庭宫不远,她的人脉还在,想传句话出去,不难。”
李治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朕已经下令,弘义宫内外全换上玄甲卫,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那宫里伺候的宫人呢?”伍元照问。
李治皱眉:“按旧例,是掖庭局调拨。”
“掖庭局的管事,是韦氏的表亲。”伍元照的声音不高,却让李治心里一惊。
他只想着把韦氏关起来,却忽略了这些细节。
“朕明日就下令,将他撤换。”
“不能。”伍元照立刻否定,“动了他,就是告诉所有人你在清洗韦氏的势力,那些依附她的人会立刻警觉,抱团自保。”
她的思路清晰得可怕。
“那该如何?”李治问。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征询她的意见。
“不动他,只架空他。”伍元照拿起朱笔,在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画了个圈,“陛下还记得掖庭局副使陈洪吗?”
李治想了想:“有些印象,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孤臣。”
“对。”伍元照点头,“他唯一的优点就是足够忠心。不是对韦氏,而是对你这个皇帝。提拔他,让他主管弘义宫的一切用度人员。那个管事,就让他管着扫洒的杂役好了。”
李治瞬间明白了。
这是明升暗降,釜底抽薪。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忍不住说:“在寺里,苦了你了。”
伍元照摇了摇头:“与我们要做的事相比,那点苦,算不了什么。”
李治沉默了。
是啊,扳倒一个韦贵妃,只是开始。
“明日早朝,朕会下旨,恢复你的昭仪之位。”李治沉声说,“你受的委屈,朕要百倍千倍地补偿给你。”
“不。”伍元照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为何?”李治不解,“你帮朕清除了韦氏这个心腹大患,这是你应得的。”
“陛下。”伍元照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韦氏刚倒,我就复位。朝臣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武氏构陷贵妃,狐媚惑主。”
“他们敢!”
“他们不敢说出口,但心里会这么想。”伍元照的语气很冷静,“陛下刚刚树立的威信,会因此蒙上污点。我们要做的事,阻力会更大。”
李治眉头紧锁,他只想着补偿她,却没想过这背后的政治影响。
“那依你之见……”
“我继续留在凝阴阁。”伍元照说,“就以养病为名。陛下只需偶尔过来看看我,让宫里人知道,我没有失宠就够了。”
“这太委屈你了。”李治握住她的肩膀。
“陛下,暂时的委屈,是为了将来不再受委屈。”伍元照的目光带着一种惊人的力量,“韦氏倒了,但她背后的人还在。”
她伸出手指,点在舆图上,不是长安,而是更广阔的关中和山东。
“长孙无忌,褚遂良,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山东士族。他们才是真正需要我们戒备的对手。”
“韦氏,不过是他们推到台前,用来试探你、掣肘你的一颗棋子。”
“如今棋子废了,他们会推出新的棋子。比如……”她的手指缓缓移向后宫区域,“王皇后。”
李治的瞳孔微微一缩。
王皇后,出身太原王氏,是长孙无忌亲自为他挑选的妻子。一直以来,她都温婉贤淑,不争不抢。
“她?”
“一个能稳坐后位,看着贵妃与萧淑妃斗得你死我活,自己却毫发无损的女人,会简单吗?”伍元照反问。
李治无言以对。
“韦氏倒台,最高兴的人,不是我们,是她。”伍元照继续说,“她会顺理成章地接管凤印,将后宫的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里。而她的背后,站着整个关陇集团。”
李治感到一阵寒意。他以为自己赢了一场大胜仗,现在看来,不过是拔掉了一颗前哨。
“那凤印……”
“陛下自己拿着。”伍元照斩钉截铁地说,“就以皇后身体不适为由,代为掌管。什么时候给,怎么给,主动权必须在你手上。”
李治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看着眼前的舆图,第一次感到皇帝这个位子坐得如此艰难。
“元照,”他轻声问,“我们……会赢吗?”
这个问题,他从未问过任何人。因为他是皇帝,不能示弱。
但在她面前,他卸下了一切伪装。
伍元照没有直接回答。她拿起朱笔,在舆图上,将那些属于门阀世家的地盘,一个一个,用力划掉。
“陛下怕了?”她问。
“朕不是怕。”李治看着她决绝的动作,“朕只是……不想再让你置身险境。”
伍元照停下笔,抬起头,眸子里映着烛火。
“雉奴,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吗?”
“这天下,是你我的天下。”
“我不只是你的女人,更是你的同盟。扫清障碍,本就是同盟该做的事。”
她的话让李治所有的不安和疲惫一扫而空。
他看着她,心中只剩下无穷的战意。
“好。”他重重点头,“朕知道了。”
殿内的气氛,不再是情人间的温存,而是战友间的盟誓。
李治看着她清减的脸颊,终究还是心疼,柔声问:“你想要什么?除了后位,除了封号,你真正想要什么?只要你说,朕都给你。”
伍元照沉默了片刻。
她放下朱笔,目光再次投向那副广阔的舆图。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想要的,不是贵妃之位,也不是皇后之位。”
她伸出手,缓缓抚过舆图上的万里江山。
“我要这天下,再没有能掣肘陛下的门阀。”
“我要这江山,姓李,只姓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