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凝阴阁的宫道上,落叶无声。
李治的龙靴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夜风很凉,吹得他明黄色的袍角翻飞,像一只孤独的蝶。
韦氏被拖下去时那怨毒的眼神,还在他脑中盘旋。
母妃。
这个词,从今往后,只剩下冰冷的含义。
他并不觉得快意,只感到一种肃清之后的空旷。
这皇宫,太大,也太冷。
若没有那个人,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也只是一座华丽的坟墓。
他加快了脚步。
凝阴阁的灯火,就在前方,像一颗温暖的星。
他的思绪,却飘回了那个同样寒冷的夜晚。
她离开皇宫,前往感业寺的前一夜。
……
东宫,丽正殿的书房。
这里的一切还维持着他做太子时的模样。
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格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伍元照就站在那片月光里。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未施粉黛,却比宫中任何盛装的女子都要夺目。
她的身前,放着那个紫檀木匣。
“这是父皇临终前,单独留给我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李治的心却揪紧了。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父皇将最锋利的刀,交给了他最心爱的女人,用以自保,也用以……托付。
“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此物在手,你根本不必……”
“不必去感业寺,对吗?”伍元照打断了他。
她抬起眼,月光在她的眸子里流转。
“雉奴,现在,你是皇帝了。”
“皇帝,不能只靠一把刀来解决问题。尤其是,一把来自过去的刀。”
她将木匣推到他面前。
“这东西,是韦氏的死穴,也是她背后那些门阀的罪证。直接拿出来,可以立刻将她置于死地。”
“但那样的死,太便宜她了。”
伍元照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会说自己是被冤枉的,是新帝容不下旧人。那些依附她的臣子,会借机生事,动摇你的皇位。”
“一根藤上,结着无数的瓜。直接砍断藤,瓜会烂在原地,弄脏你的手。”
李治沉默地听着。
这些道理,他懂。
可懂,不代表他能接受她要去冒的风险。
“所以,你的计划是……”
“我要她自己,把刀递到你手上。”伍元照说。
“我要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犯下无可辩驳的死罪。我要让她亲手,把她身后的那些瓜,一个一个摘下来,摆在你面前。”
她的计划很简单,也很疯狂。
去感业寺。
那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步棋。
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棋。
“先帝丧期,新帝登基,按例,无子女的嫔妃入感业寺祈福,这是祖制,谁也说不出错。”
“我去了,就从一个手握先帝遗泽的武昭仪,变成了一个人人可欺的废妃。”
“这是饵。”
李治的呼吸变得沉重。
“韦氏执掌凤印,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一定会想办法除掉我,以绝后患。”伍元照继续说,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说别人的命运。
“可她不敢公然杀我,因为你的态度不明。所以她会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比如,在寺里安插人手,制造事端。”
“感业寺,就是我们为她准备的舞台。”
李治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冰凉。
“太危险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元照,我不能让你去。”
“我已经是皇帝,我可以护住你。”
伍元照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无奈。
“雉奴,你护得住我一时,护不住我一世。只要韦氏还在,只要她背后的势力还在,我就永远是他们眼中的一根刺。”
“这根刺,今天不拔,明天也要拔。”
“与其被动地等他们出手,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握紧。
“你需要的,不是一个躲在你身后的女人。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你扫清前路障碍的同盟。”
“这天下,是你我的天下。我不允许任何人,在你的江山里,埋下钉子。”
李治的心,被她的话狠狠撞击了一下。
同盟。
天下。
是啊,从他决定争夺那个位子开始,她就一直站在他身边。
她看的,从来不只是后宫那一方天地。
“你打算怎么做?”他终于松口。
“我会找到她安插的钉子,然后把事情闹大,闹到京兆府。”伍元照的思路清晰得可怕。
“韦氏会很愤怒,因为我打了她的脸。她会动用更大的权力来报复,比如,假传懿旨。”
“那时候,就是你的机会。”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必须忍,忍到她把所有牌都打出来。忍到她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然后,你再带着雷霆之怒出现。”
“你要抓的人,不能只是一个传话的太监。”
“你要办的罪,不能只是一桩后宫争宠。”
“你要用这件事,牵出她勾结魏王李泰的旧案。你要让朝堂上下都看清楚,她韦氏,从一开始就心怀不轨。”
李治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是对的。
这是最快,也是最彻底的办法。
用一场看似被动的防守,完成一次酣畅淋漓的反击。
“你把这个,”他指着那个木匣,“也算计进去了?”
“对。”伍元照点头。
“当你拿出这些信的时候,就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人证物证俱在,谋逆,私刑,桩桩件件,她无可抵赖。”
“到那时,你废黜她,禁足她,便是天经地义,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那些依附她的臣子,会立刻与她划清界限,甚至会反过来踩她一脚,向你表忠心。”
李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犹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决断。
“好。”
只一个字。
却重如泰山。
那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赌注。
“寺里,我会安排人。”他沉声说。
“不。”伍元照立刻拒绝,“任何人都不要安排。韦氏的眼线遍布宫中,你一动,她就会察觉。”
“我一个人去。”
“不行!”李治断然拒绝。
“你必须信我。”伍元照的目光不容置疑。
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个名字。
李治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她,眼中是全然的震惊。
她竟然……连那一步都想到了。
那不是他的人,也不是韦氏的人。
那是……父皇留下的,最隐秘的一支力量。
“现在,你放心了吗?”伍元照退后一步,看着他。
李治缓缓点头,心中最后的一丝担忧,也放下了。
他知道,自己这个皇帝,还远不如她看得深,看得远。
“元照。”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等我。”
他在她耳边说。
“等我接你回来。”
“好。”
她在他的怀里,轻轻应了一声。
没有再多的话。
他们之间,无需多言。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足以托付生死,江山。
……
思绪拉回。
李治已经站在了凝阴阁的门前。
阁楼里的灯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抬起手,覆在冰冷的门板上。
那夜的计划,完美地执行了。
韦氏倒了。
她递出来的刀,被他稳稳接住,然后,反手刺进了她自己的心脏。
这场权力的交接,干净利落。
现在,该去迎接他的同盟,他的皇后了。
他用力,推开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