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元照没有躲。
她的眼神冷得像深冬的寒潭。
“娘娘这一巴掌打下来,明日整个后宫,乃至前朝,都会知道您因魏王之事迁怒于我。”
“到时候,太子殿下会怎么想?朝中那些刚刚依附了东宫的大臣们,又会怎么想?”
“您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您对太子,心怀怨恨。”
韦贵妃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死死地盯着伍元照,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她发现自己错了。
眼前的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一只能随意拿捏的兔子。
她是一条毒蛇,冷静,致命,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咬在她的七寸上。
许久,韦贵妃缓缓放下了手。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而诡异。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伍昭仪。”
她退后两步,重新坐回主位,姿态恢复了高高在上的雍容。
“你说得对,本宫不该对你发火。”
她端起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她的目光落在伍元照身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陛下对你,可真是恩重如山啊。”
“从掖庭宫的才人,一路到如今的昭仪,更是将侍疾这样天大的体面交给你。”
“这份恩情,你该怎么报答呢?”
伍元照心中警铃大作。
她知道,韦贵妃真正的杀招,要来了。
“臣妾自当鞠躬尽瘁,侍奉陛下汤药,以报君恩。”
“不够。”韦贵妃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越发残忍。
“这远远不够。”
她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陛下对你恩重如山,待他龙驭上宾,你理应随侍在侧,一同上路。”
“生同衾,死同穴。”
“这,才是你身为宠妃,最大的福分。”
殉葬。
这两个字,狠狠地钉进了伍元照的脑子里。
大唐虽不兴大规模的活人殉葬,但让宠妃自尽追随先帝,却是皇室一种不成文的“恩典”。
尤其是对于那些没有子嗣,又深得皇帝宠信的妃嫔。
这既是全了君臣情分,也是为新帝扫清障碍。
韦贵妃这是要她的命。
用一个冠冕堂皇,谁也无法反驳的理由。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宫人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着伍元照。
在她们眼里,伍昭仪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伍元照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但仅仅是一瞬。
她抬起眼,看着韦贵妃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冰面上裂开的缝隙,透着彻骨的寒意。
“娘娘说的是。”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只是臣妾的命,是陛下的。”
“陛下若要臣妾陪,臣妾无话可说。”
“可陛下若是要臣妾活着,那谁也动不了。”
她巧妙地将决定权,又推回给了那个还在喘气的皇帝。
韦贵妃的笑容僵住了。
“你以为陛下还能护着你多久?”
“一天,两天?”
“等陛下咽了气,这宫里,可就不是你说了算了。”
“到那时,本宫会亲自上书太子,请他全了你的忠义之心,赐你三尺白绫,让你风风光光地去地下追随先帝。”
“这是祖宗的规矩,是人伦纲常,太子为了孝道名声,也绝不会拒绝。”
这话说得又狠又绝,堵死了伍元照所有的退路。
伍元照看着她,眼神里慢慢浮起一丝怜悯。
“贵妃娘娘,您是不是忘了。”
“陛下就算龙驭上宾,这宫里,也轮不到您说了算。”
“做主的人,是太子殿下。”
“您今日威胁臣妾殉葬,这话若是传到太子殿下耳朵里……”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您说,太子殿下是会感念您的‘深明大义’,还是会觉得,您在插手他登基后的事,甚至,是在威胁他身边的人?”
韦贵妃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像是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她只想着如何弄死伍元照,却忘了,伍元照是太子的人。
动伍元照,就是在挑衅新君的权威。
“你……你敢威胁本宫?”
“不是威胁。”伍元照摇了摇头,“是提醒。”
“娘娘,您还是先想好,等太子殿下登基之后,您自己的路,该怎么走吧。”
“至于臣妾是死是活,就不劳您费心了。”
她说完,对着韦贵妃微微福了福身,算是行了礼。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出了立政殿。
身后,是韦贵妃气急败坏的咆哮和瓷器碎裂的声音。
伍元照没有回头。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她的手在袖中,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韦贵妃想让她死。
那她就得先让韦贵妃,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