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到了。
宫城落了锁,像一口巨大的黑色棺材,将所有人都封在了里面。
掖庭宫里,那支燃烧了半夜的红烛,烛泪凝结成狰狞的形状。
火苗,纹丝不动。
如心站在门边,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不敢看伍元照,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
空气压抑得像要凝固,每一次心跳都重重砸在耳膜上。
伍元照翻过一页书。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这死寂中,突兀得像一声尖叫。
“娘娘,您……”如心终于受不了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不歇息吗?”
伍元照的目光没有离开书卷。
“等天亮。”
“可……可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就等动静。”
话音刚落。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远处传来,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划破了这层虚假的宁静。
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巨响,喊杀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玄武门的方向,汹涌而来。
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震动。
如心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牙齿咯咯作响。
“开始了。”
伍元照合上书,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混杂着泥土和血腥味的夜风,灌了进来。
喊杀声,兵器的撞击声,临死前的哀嚎,清晰地传入耳中。
东宫六率的精锐,果然悍勇。
攻势如潮,带着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疯狂。
如心连滚带爬地挪到伍元照脚边,死死抱住她的裙角。
“娘娘,我们会死吗?我们会死吗?”
“不会。”伍元照看着窗外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的天空,“该死的人,不是我们。”
她的话音里,没有丝毫温度。
就在东宫的攻势最猛烈,喊杀声几乎要冲破宫墙的时候。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鼓响,从皇城之北传来。
那鼓声,不急不躁,却带着一股山岳般厚重的威压。
仿佛一只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钢铁洪流,席卷而来。
“北衙禁军!”
“是北衙禁军!”
外面传来叛军惊恐的叫喊。
刚才还气势如虹的喊杀声,瞬间被另一种声音盖了过去。
那是刀锋切开甲胄的声音,是重弩穿透血肉的声音。
没有多余的呐喊,只有高效而冷酷的杀戮。
北衙禁军,大唐最精锐的戍卫,长孙无忌手中的利剑。
他们一出现,这场所谓的谋反,就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越来越稀疏,越来越远。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刚才还震耳欲聋的喧嚣,就彻底平息了。
夜,又恢复了寂静。
只是这一次,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如心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浑身发抖。
伍元照关上了窗。
“去打盆水来。”她吩咐道。
“娘……娘娘……”
“我的手,有点脏。”
另一边。
甘露殿内,灯火通明。
地上,是摔得粉碎的琉璃盏碎片。
李世民穿着一身常服,站在殿中,脸色铁青。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无法抑制的愤怒。
殿外,长孙无忌一身戎装,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快步走了进来。
“陛下。”
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叛逆已尽数伏诛,太子李承乾,已被臣生擒。”
李世民没有看他,目光死死盯着殿门外的黑暗。
“他……说什么了?”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长孙无忌低下头。
“太子殿下……他状若疯癫,只反复说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是魏王与晋王,逼他的。”
李世民的身体晃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身后的龙案。
他闭上眼,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的神情。
一个,要杀他。
另外两个,在背后递刀。
好啊。
真是他的好儿子们。
“陛下。”
一个内侍总管,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枚黑色的令牌。
“陛下,这是从晋王殿下府中的一名校尉身上搜出来的。”
“晋王殿下说,昨夜他察觉东宫有异,便派人暗中查探,谁知竟截获了魏王府死士与东宫叛逆的联络信物。”
“晋王殿下本想立刻禀报陛下,又恐打草惊蛇,只好先去求见赵国公,请他定夺。”
李治的这番说辞,是伍元照早就教好的。
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自己,又把所有的功劳,都归于长孙无忌的“果断”。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过那块令牌。
那个朱红色的“杀”字,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痛。
“李泰……”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承乾是蠢,是疯。
可李泰,是毒,是坏。
他竟敢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陛下息怒!”长孙无忌和那内侍总管同时叩首。
“息怒?”李世民惨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悲凉与暴戾。
“朕的儿子,要造朕的反,要杀他的亲兄弟。”
“你叫朕如何息怒。”
他猛地将那块令牌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像隆冬的寒风,刮过大殿。
“逆子李承乾,德不配位,行同禽兽,即刻起,废为庶人!幽禁于右卫率府,无朕旨意,终生不得踏出一步!”
“东宫所有属官,詹事府、左春坊、右春坊……凡是叫得上名字的,全部给朕拿下!打入天牢!严加审问?”
“凡参与叛乱者,不论官职大小,一律……夷三族!”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重。
殿内的宫人内侍,吓得全都跪伏在地,抖如筛糠。
长孙无忌叩首领命。
“臣,遵旨。”
他正要起身,李世民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有。”
“派人去魏王府。”
“传李泰,立刻给朕滚过来!”
***
天,终于快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掖庭宫外,一队队金吾卫押解着被捆绑的犯人,匆匆走过。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东宫属臣,此刻都像死狗一样,披头散发,满脸血污。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一场席卷整个长安的大清洗,已经开始了。
一个小黄门提着灯笼,悄悄来到伍元照的门外。
他不敢敲门,只是压低声音,对着门缝说道:“伍才人,晋王殿下让奴婢给您带句话。”
屋里传来伍元照的声音。
“说。”
“殿下说,风停了。”
小黄门顿了顿,又补充道。
“殿下还说,请您安心,他……他很快就来接您。”
说完,他便匆匆离去,不敢多留片刻。
屋子里,伍元照刚用清水洗过手。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夜未眠,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风停了。
是啊,风是停了。
但被这场风暴卷起来的血,还没干。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有条不紊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李承乾倒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李泰了。
她很期待,当李泰走进甘露殿,看到那块属于他的“杀”字令牌时,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