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欺骗,手足相残。
这些只在史书上见过的冰冷字眼,此刻化作了一张血淋淋的大网,将他牢牢罩住。
“他要杀我?”
“他要杀所有挡在他路上的人。”伍元照纠正道,“包括您,包括魏王,甚至……包括陛下。”
“疯了……他真的疯了……”李治喃喃自语,失神地跌坐回椅子上。
他不是没有想过夺嫡的残酷,但他从未想过,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烈。
他的兄长,那个从小教他骑马射箭的兄长,竟然要举兵谋反。
伍元照没有给他太多伤感的时间。
她将那块黑色的“杀”字令牌,也推了过去。
“殿下再看看这个。”
李治的目光呆滞地移到令牌上。
当他看清那个朱红色的“杀”字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
“魏王殿下的东西。”伍元照淡淡地说,“这是他麾下死士的令牌,见令如见人。”
李治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他猛地站起身,手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
“李泰!”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好一个魏王,好一个我的二哥。”
“大哥要反,他就在后面递刀子,他巴不得我们兄弟俩斗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这一刻,所有的仁懦和伤感都从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愤怒与寒意。
如果说,李承乾的谋反让他感到的是震惊和悲哀。
那么李泰的阴谋,则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冰冷和恶心。
伍元照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温润如玉的青年,第一次露出了属于帝王的狰狞。
这很好。
只有痛,才能让人成长。
只有愤怒,才能燃起斗志。
“元照,这些东西,你是从何而来的?”
李治的胸膛还在起伏,但他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殿下不必知道过程。”伍元照的声音依旧平稳,“您只需要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太子殿下今夜子时,就会动手。”
“他会以‘清君侧’的名义,率领东宫六率的精锐,突袭玄武门,控制皇城,然后逼宫。”
“这份名单上的人,会是他的内应。”
“而这块令牌,”她指了指那块黑色的令牌,“将会是魏王殿下无法洗脱的罪证。”
李治的目光在蜡片和令牌之间来回扫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一个天罗地网。
李承乾是笼中之兽,李泰是幕后猎人。
而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人,是那个亲手关上了笼子门,并且把猎人的刀也一并夺了过来的人。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感激,有依赖,有爱慕,还有一丝深深的敬畏。
“我该怎么做?”他问。
这个问题一出口,就代表着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不再是那个只想偏安一隅的晋王,他要站到棋盘上,亲手执子。
伍元照等的,就是这句话。
“殿下,您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向陛下一五一十地禀报。”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样太慢了,也太被动。”
“您要直接去找一个人。”
“谁?”
“北衙禁军统领,长孙无忌。”
李治浑身一震。
长孙无忌,他的亲舅舅,父皇最信任的肱骨之臣,也是整个长安城防务的实际掌控者。
“舅舅他……会信我吗?”
“他会的。”伍元照的语气很肯定,“因为您不是去求他相信,您是去给他一个选择。”
她站起身,走到李治身边,直视着他的眼睛。
“您拿着这份名单去见他,告诉他,太子谋反,证据确凿。请他立刻调动北衙禁军,封锁东宫,控制玄武门,将所有乱党一网打尽。”
“您要告诉他,这是陛下最愿意看到的结果。”
“以最小的代价,平定一场本不该发生的叛乱。”
“至于魏王……”伍元照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您什么都不用说,只需在事后,将这块令牌‘无意间’呈给陛下。”
“陛下是千古明君,他会明白一切。”
李治听着她的部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既能瞬间扑灭李承乾的火焰,又能将李泰这只黄雀彻底钉死在原地。
最重要的是,从头到尾,他李治,都只是一个发现阴谋、果断平乱的、忠心耿特的皇子。
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污点。
“元照……”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
“我……”
“殿下。”伍元照打断了他,“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您去,或者不去,叛乱都会发生。”
“您若不去,今夜过后,这宫里,再没有晋王李治。”
“您若去了,明日的太阳升起时,大唐的储君之位,将再无悬念。”
“您来做这个选择。”
李治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自己决绝的脸。
他缓缓松开她的手,拿起桌上的蜡片和令牌,小心地贴身藏好。
他什么都没再说。
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门被夜风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伍元照走到窗边,推开那道缝隙。
李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她知道,从他踏出这个门开始,这盘棋,就已经进入了终局。
今夜,长安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