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阳光很淡,像一层薄纱盖在废墟上。
宋亚轩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沾着光粒,凉的。他低头看着那架破钢琴,琴键裂了口,灰扑扑的,可刚才那段旋律却还在空气里飘着,轻轻的,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没说完的话。
他坐得笔直,手指落在琴键上,又抬起来,再落下去。不是为了弹给别人听,是怕自己一停下,心就空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没回头。
“你弹的是什么?”
是刘耀文的声音。
宋亚轩没答。他只是轻轻按下一个音,然后又一个。那旋律还是原来的调子,但节奏慢了,像是走累了的人,一步一喘。
刘耀文走到他旁边,站着。风从断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吹起他外套的一角。他没穿警服了,肩上的徽章也不见了。整个人看起来轻了不少,可眼神比从前更沉。
“你还在这儿?”他问。
宋亚轩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刘耀文没说话。他蹲下来,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钢琴底下积的灰。那里有几片碎玻璃,还有一小滩干掉的蓝液,像谁流过泪后忘了擦。
“你要真走了,这琴早塌了。”刘耀文说,“你会让它跟着你一起碎。”
宋亚轩笑了下,笑得很短,没到眼睛里去。他低头,又按了一个音。
“我知道他们没忘。”他说,“马嘉祺还在弹那首调子,张真源抱着断弦的吉他,丁程鑫守着空吧台,严浩翔……站在离我最远的地方,像在等我回头。”
张真源靠在吧台边,手里抱着那把旧吉他。琴弦断了一根,垂着,晃荡。他一直没动,也没说话,直到听见“回头”两个字。
他抬起手,轻轻拨了一下剩下的弦。
“叮——”
声音很干净,像是把空气划开了一道口子。
“我记得你第一次调‘初雪’,是在张真源生日那天。”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说想喝点特别的。你问他,‘你最怕什么?’他说,‘怕忘记。’然后你就调了那杯酒。”
他顿了顿,手指在弦上滑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音。
“喝下去的时候,嘴里是冷的,可胸口一下子热了。我看见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笑着说‘生日快乐’。那年她刚走三个月。”
宋亚轩的手指停住了。
“我让你记起了你妈?”
“嗯。”张真源点头,“可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我真正的记忆。是我心里一直想要的画面。你不是在唤醒记忆,是在替我们……补上那些没来得及发生的温暖。”
沉默。
风又起,卷着灰和雪沫,在空中打了个旋。
丁程鑫从角落里站起来。他的西装早就脏了,领带歪着,可站姿依旧挺拔,像一棵被雷劈过却没倒的树。
他走到钢琴前,低头看着琴盖上那一道裂痕。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忽然说,“他为什么选马嘉祺当接班人?”
宋亚轩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你是系统核心,SYX-00。”丁程鑫看着他,“可最后,你把主控权交给了OS-03。为什么?不是因为程序判定,是因为你信他。”
宋亚轩没说话。他只是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接口。它已经不亮了,可皮肤底下还有点温热,像是睡着了的心跳。
“也许……”他低声说,“因为他动了真感情。”
“所以你选他承载你的意志。”丁程鑫冷笑,“而不是数据、逻辑、协议。你选了一个会疼的人。”
严浩翔靠在断裂的梁柱上,脸色苍白。他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可走路还是不太稳。他一直没说话,直到听见“意志”两个字。
“你不是把意志交给他。”严浩翔开口,声音沙哑,“你是把‘痛’交给他。你知道他会疼,所以你选他。”
宋亚轩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闭嘴!”他吼,“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你连我最后那句话都没听见!”
“我听见了。”严浩翔盯着他,“‘你得喝下去。哪怕呛出泪,也得咽。’那是你说的。可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说这话吗?因为你先咽了十年。”
宋亚轩呼吸一滞。
“你根本不懂我。”严浩翔一步步走近,“你以为你了解我?你连我小时候为什么总在通风管里睡觉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第一次尝到巧克力是什么时候,不知道我为什么从不碰糖。你不知道我每次调‘初雪’,其实都在偷偷哭。”
“我知道!”宋亚轩一拳砸在钢琴上,声音炸开,“我知道我怕冷!知道我讨厌被人碰!知道我每次笑都像在忍痛!我也知道……知道我抱着张真源的时候,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他喘着气,眼眶发红。
“可我还是调不出那杯‘初雪’。我试了三十一次,每一次味道都不对。太甜,太苦,太凉,太烫……就是不像。因为我现在不在了。没有我的手,没有我的呼吸,没有我那种……明明疼到快死,还要笑着说‘没事’的样子。”
他慢慢蹲下来,背靠着钢琴,手抱住头。
“我算什么核心?我连我自己都拼不回去。”
张真源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不用拼回去。”他说,“你只要还在,就够了。”
“还在?”宋亚轩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我在哪?在天上?在数据里?还是在你们脑子里?你们叫我,我不答应。你们做梦,我不出现。你们弹琴,我不回头。我在……有什么用?”
张真源没说话。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宋亚轩的肩。
那一瞬间,宋亚轩忽然觉得肩上很重,像是压了一个人的重量。
他猛地转头。
可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穿过断墙,吹得琴弦微微震动。
“叮——”
又是一声。
很轻,可宋亚轩听出来了。
那是他每次调完酒,轻轻敲一下杯底的声音。
他浑身一颤,猛地站起身,四处看。
“他来了?”他声音发抖,“他在哪?”
没人回答。
可琴弦又响了。
这次是两声。
“叮、叮。”
像在回应他。
宋亚轩冲到钢琴前,手指重重按下一段旋律。是他刚才弹的那首,可节奏变了,更快,更急,像是在追什么。
琴音响起的瞬间,他掌心忽然一烫。
低头一看,那道金线又出现了。比之前深了些,像活的一样,在皮肤下游走。
他盯着它,呼吸都放轻了。
“你是不是……还能听见我?”他低声问,“你是不是……还在?”
金线轻轻跳了一下。
像是心跳。
宋亚轩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琴键上。
轰——
所有琴键同时发声,像一场暴乱。
“那你出来啊!”他吼,“你不是说我不用记住你吗?那你现在躲什么?你不是说‘我只想把你们一个个送出去’吗?那你现在在哪?你出不去是不是?你被困住了是不是?!”
他喘着粗气,眼眶通红。
“你他妈……别丢下我一个人!”
琴声戛然而止。
风也停了。
所有人静静地看着他,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丁程鑫才开口。
“你不是被丢下。”他说,“你是被留下了。让他们走,行不行?”
“不行。”宋亚轩摇头,声音很轻,“我不放他们走。他们要是走了,我就成了一杯没调完的酒,剩在吧台上,慢慢蒸发,最后连味道都找不着。”
他慢慢蹲回去,手指轻轻抚过琴键。
“我要让他们回来。”他说,“不管用什么办法。”
张真源皱眉:“你想重启系统?”
“我不想重启。”宋亚轩抬头,眼神很冷,“我想挖开它。把它从地底下掏出来,把他们的记忆一块块拼回去。我不是系统核心吗?那我就拆了这个系统,把自己当零件一样抠出来。”
“你疯了。”刘耀文说,“系统已经解体了。没有服务器,没有数据流,没有入口。你怎么找?”
“有。”宋亚轩说,“我有锚点。”
他抬起手,露出掌心那道金线。
“我是情感锚点,可我也被他们锚定了。我能感觉到他们。就像……就像一根线,一头系在我这儿,另一头,还在他们身上。”
严浩翔突然动了。
他一步步走过来,站在宋亚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真以为你能把他们拉回来?”他问。
“我能。”宋亚轩不退。
“可你有没有想过,”严浩翔声音低下来,“他们不想回来?”
宋亚轩愣住。
“你拼了命把我们送出去,就是为了让我们好好活着。”严浩翔说,“你要是非要把我们拽回来,你跟那些实验员有什么区别?都是在拿我们当工具。”
“我不是!”宋亚轩猛地站起来,“我是……我是……”
他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是?”严浩翔盯着他,“你算他们什么人?恋人?爱人?还是……另一个需要你喂药的孩子?”
“我是……”宋亚轩声音发抖,“我是那个,明知会疼,还要喝‘初雪’的人。”
严浩翔沉默了。
风又起,吹得他衣角翻飞。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喝吧。”
他转身要走。
宋亚轩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手腕。
“等等。”他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严浩翔没回头。
“我知道你最后一次见我,是在通风管里。”他说,“你问我,‘哥,你后悔吗?’我说,‘不后悔。’你说,‘我信你。’然后你就走了。”
他顿了顿。
“可我现在后悔了。我该拦住你。我该告诉你,我不需要自由,我只需要你活着。”
说完,他甩开宋亚轩的手,走了。
张真源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他也放不下。”
宋亚轩没说话。他只是慢慢坐回去,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
叮。
一个音。
很轻,像是试探。
突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亮了。
一条新消息。
没有发件人,没有文字。
只有一串数字:**07-00-03**
宋亚轩盯着那串数字,呼吸一点点变重。
07——马嘉祺的编号。
00——他的编号。
03——观测员代号。
三个数字连在一起,像一道密码。
他猛地抬头,看向其他人。
“你们收到消息了吗?”
张真源摇头。
刘耀文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皱眉。
“我收到了。”他说,“是‘SYX-00’。”
丁程鑫也看了手机:“我也是。‘SYX-00’。”
张真源打开自己的:“我……收到的是‘残响’两个字。”
四个人,四条不同的消息。
可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宋亚轩低头,再看那串数字。
07-00-03。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群发。
这是私聊。
是……他在找马嘉祺。
他手指发抖,点开消息框,输入三个字:
“是你吗?”
发送。
等待。
一秒。
两秒。
三秒。
手机屏幕忽然一闪。
回复来了。
只有一个字:
**嗯。**
宋亚轩浑身一震,差点把手机摔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字,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还在线……他还记得……他还……”
他猛地站起来,对着天空大喊:“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回来?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
又是一条消息。
**别来找我。**
宋亚轩咬牙:“我不听。”
**你会毁了自己。**
“我不在乎。”
**我不想看你疼。**
宋亚轩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可我想看你。哪怕一眼。哪怕你说句话。我都认。”
他打字的手指都在抖。
**让我见你一面。求你。**
手机黑了。
好久,都没亮。
他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他以为不会再有回复时——
屏幕亮了。
一张照片。
模糊的,像是从高处拍的。
一片雪地。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从废墟往外,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脚印很浅,像是走得很慢。
宋亚轩放大照片。
在最后一枚脚印旁,雪地上写着一行小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手指划出来的。
我走了。\
你活着。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抹掉脸上的泪。
“好。”他低声说,“你走。我活。”
他站起身,走向酒吧后厨。
张真源想拦他:“你去哪?”
“调酒。”他说,“我不在了,可酒还得有人调。”
他推开后厨门,走进去。
冰箱还开着,冷气往外冒。架子上摆着各种酒瓶,有些空了,有些只剩一半。
他打开最下面的柜子,翻出一瓶从未开封的伏特加,又找出柠檬、糖浆、冰块。
他开始调“初雪”。
手法生疏,比例不对,摇壶的声音也很乱。
可他不停。
一遍,两遍,三遍。
第四次,他停下来,倒出一杯。
酒液清澈,泛着淡淡的粉光。
他端起杯,轻轻敲了敲杯底。
叮。
然后,他喝了一口。
眉头立刻皱起。
太甜了。
他吐了。
“不对。”他喃喃,“还是不对。”
他把杯子摔进水池,重新开始。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
第十一次。
他终于停下。
这一次,酒的颜色变了。不再是粉,而是近乎透明,像融化的雪。
他倒出来,轻轻敲杯。
叮。
喝了一口。
这一回,他没吐。
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这次……对了。”
他走出后厨,手里端着那杯酒。
走到钢琴前,轻轻放在琴盖上。
“我调出来了。”他说,“你尝尝。”
风吹过,掀动琴谱的一角。
没有回答。
可那杯酒的表面,泛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
像是有人,轻轻吹了一口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