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夜晚风杂货店

六月的风裹着老城区特有的潮气，从杂货店敞开的木质门缝里钻进来，卷得柜台上的玻璃糖罐轻轻晃了晃。林晚蹲在柜台后，手指捏着块快化掉的橘子硬糖，盯着账本上歪歪扭扭的“应收五毛”发呆——这是爷爷今天出门前留下的最后一笔账，说是去巷口修鞋摊补双旧布鞋，却到日暮西沉都没回来。

杂货店开在青石板路的尽头，门头挂着块褪成浅褐色的木牌，“林记杂货”四个字被岁月磨得只剩模糊的轮廓。货架上堆着些说不清年代的物件：掉了漆的搪瓷缸、缠满胶布的收音机、还有一捆捆用麻绳扎着的薄荷糖，糖纸在风里簌簌响，像谁藏在角落里轻轻说话。

林晚嚼着橘子糖，甜味混着点苦涩漫开，她伸手把账本往柜角推了推，想去找爷爷留下的旧蒲扇，指尖却忽然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账本最厚的那一页，边缘像是被胶水粘过，又被人小心地撕开，夹层里塞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米黄色的，边缘都泛了毛。

她好奇地抽出来，指尖刚碰到纸页，就闻到股淡淡的、像旧书晒过太阳的味道。展开来，是张泛黄的信纸，字迹是用蓝黑钢笔写的，笔锋很轻，有些笔画还洇开了，像是写字的人当时手在抖。

“今天又在杂货店门口看见她了，穿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高马尾，手里攥着根草莓味的冰棍，站在梧桐树下等公交车。我不敢走过去，只能假装在看货架上的橡皮，听她跟卖冰棍的阿姨说‘要最冰的那根’。还有七十天就要中考了，我不知道考完试能不能跟她去同一个高中，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其实每天放学都绕路，就为了在杂货店门口多等十分钟，说不定能再看见她一眼。”

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只有末尾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被人用铅笔涂得黑乎乎的。

林晚盯着那段话，橘子糖的甜味突然就淡了。她抬头往门外看，巷口的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夕阳把叶子染成金红色，光斑落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眼睛发花——就像信里写的那样，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个穿白裙子的女生，攥着冰棍站在树下。

“叮铃——”

门口挂着的铜铃突然响了，林晚手忙脚乱地把信纸叠好塞回账本夹层，抬头就看见个穿白T恤的男生站在门口，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晃了晃。

“请问，这里有旧磁带吗？”男生的声音有点低，眼睛扫过货架，最后落在堆在角落的纸箱上，“就是……九十年代那种，录歌的磁带。”

林晚愣了愣，指了指那个纸箱：“有是有，不过都是我爷爷收的旧东西，不知道能不能用。”她站起身，踩着小板凳去翻纸箱，指尖刚碰到一盘印着“七里香”的磁带，就听见男生又开口了。

“我刚才路过，看见你蹲在这儿半天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柜台上的账本上，“是在等老板回来吗？”

林晚手里的磁带滑了一下，磕在纸箱边缘发出轻响。她回头看了眼男生，他站在逆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手里攥着的硬币，在夕阳下闪着点细碎的光。

风又吹进来了，带着巷口卖西瓜的吆喝声，还有梧桐树叶轻轻晃动的声音。林晚捏着那盘磁带，忽然想起账本夹层里的信纸，想起那个没说出口的暗恋，想起这个慢慢沉下来的夏天——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开始，悄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