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打着公寓的窗户，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将城市模糊成一片霓虹氤氲的光海。屋内，暖色的灯光驱散了窗外的阴冷，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沉重。
赵小月坐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庞大的、半异化的身躯几乎将椅子完全覆盖。她不需要睡眠，或者说，她不敢深睡。那双透过面甲缝隙的眼睛，大部分时间都停留在客厅中央那张桌子上——那颗布满裂痕的灵魂宝石，在雨夜中散发着比平日更微弱的莹光，仿佛随时会被风雨声吹熄。她的巨盾倚在墙边，暗红色的金属上新增的伤痕如同狰狞的疤痕。
苏芮的机械义肢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她正在厨房，用仅存的右手笨拙地处理着食材。动作算不上娴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暴躁，切菜的力度像是在对付无形的敌人。但她没有停下。不一会儿，锅里开始散发出食物熬煮的、朴素的香气，渐渐盖过了房间里若有若无的药味和金属味。
林晓月从里间走出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她刚刚结束又一次对宝石能量波动的记录分析，结果依旧如故——稳定，但过于微弱，毫无复苏的迹象。理性告诉她，这可能需要数年，甚至更久，或者……永远。这个结论像一块冰，沉在她心底。
她沉默地坐到桌边，目光也落在宝石上。雨声、厨房的声响、小月沉重的呼吸声，构成了这个夜晚的基调。
过了一会儿，苏芮端着一个大汤碗走出来，“砰”地一声放在桌子中央。是简单的蔬菜肉汤，热气腾腾，在这冰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珍贵。
“吃。”她言简意赅，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用机械手指别扭地捏着勺子。
晓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味道很普通，甚至有点咸，但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确实驱散了一些寒意和疲惫。
赵小月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那碗汤升腾的热气，又看了看晓月，再看了看苏芮那条刺眼的机械臂。
“小月。”晓月轻声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你需要能量。”
苏芮头也不抬，含糊地说：“怎么？还得我喂你？”
赵小月庞大的身躯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她沉默地伸出手——那只手也已经覆盖着暗红色的角质层，指关节粗大——小心翼翼地，用与她体型完全不符的、近乎笨拙的轻柔，端起了属于她的那一碗。她没有用勺子，只是端着碗，凑到面甲下，慢慢地喝着。动作有些狼狈，汤水偶尔会从面甲的缝隙渗出一些。
没有人笑话她。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细微的进食声。一种奇异的、并不温馨却无比坚实的氛围在三人之间流淌。她们是残缺的，从身体到灵魂。她们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和看不见未来的明天。但在此刻，在这一碗简单的热汤面前，她们还“在一起”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个渺小却伟大的奇迹。
忽然，林晓月拿着勺子的手顿住了。她猛地抬起头，视线紧紧锁定在桌子中央的灵魂宝石上。
苏芮和赵小月立刻察觉了她的异样，同时停下动作。
“怎么了？”苏芮的声音绷紧了。
晓月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几秒钟后，在另外两人几乎要以为又是晓月过度敏感时——
那颗宝石，极其微弱地，但确实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如同呼吸般规律的微光，而是更像……心脏被轻轻触碰后，一次无意识的、轻微的悸动。
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便重新归于沉寂。
但足够了。
赵小月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碗里的汤微微晃动。苏芮放下了勺子，机械义肢的嗡鸣声不知何时停止了。
林晓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涌出一点湿润的光。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喝汤，动作比之前稳定了许多。
苏芮嗤笑一声，带着鼻音，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也重新拿起了勺子。
赵小月沉默着，将碗里剩下的汤，一口饮尽。然后，她轻轻放下空碗，调整了一下坐姿，那守护的姿态，似乎比之前更加坚定了一分。
窗外的雨还在下，城市的霓虹依旧模糊。
但在这个小小的、伤痕累累的避风港里，有什么东西，在刚刚那一刻，悄悄地、坚定地，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芽。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