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眼。
齐昭一脚踩出隧道口,风扑在脸上,带着土腥味和凌晨特有的凉意。他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后背那股一直压着的劲儿终于松了一寸。谢临跟在他半步后,脚步没停,直接走到外头那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旁,拉开副驾驶门。
老六正蹲在车尾调试设备,听见动静抬头,“哎”了一声,耳机还挂在脖子上,手里捏着半截数据线。白晓棠从副驾探出身,手里拎着医药包:“出来了?快,先处理下擦伤。”
齐昭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顺手抹了把额角渗出的汗。冲锋衣肩头蹭破了一道,背包侧袋里的铜签晃了晃,发出轻响。他抬手摸了下眉骨那道旧疤,边缘有点发红,应该是刚才在通道里蹭到了石棱。
谢临已经走过来,从白晓棠手里接过碘伏和纱布,一句话没说,直接撩开他冲锋衣帽子,低头给他清理。动作利落,下手也不轻。齐昭皱了下眉,没躲。
“疼就吭声。”她说。
“没多大事。”他嗓音有点哑。
白晓棠递来一杯温水,里面飘着点褐色药末:“喝一口,安神的。你心率刚才飙到一百二了,别装没事人。”
齐昭接过杯子,一口气灌完,杯子递回去时指尖还在抖。老六站起身,拍了下他肩膀:“这次总算没炸裤子,算你运气好。”
“上次谁把防毒面具当耳机戴?”白晓棠翻白眼。
“那不是测试信号干扰嘛!”老六梗着脖子辩。
几人上了车,引擎轰地响起。车内灯亮着,照见每个人脸上的疲惫。齐昭靠在后座,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来时视线落在前排座椅间的置物格——那里放着一块深灰色绒布,边角磨得起毛,是他从谢临那儿接过来裹秘籍用的。
没人提那本书。
但谁都清楚,东西带出来了。
车驶进郊区一栋废弃工厂,铁门自动滑开,又在身后缓缓合拢。据点内部灯光逐次亮起,暖黄的光线洒在水泥地上,映出四个人影。老六第一时间连上主机,插卡导数据;白晓棠背着药箱进了角落的小隔间,开始清点样本;谢临脱掉风衣,把桃木剑和笔记本放在桌上,顺手拧开台灯。
齐昭站在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那本用绒布层层包好的线装书。他没急着打开,只是把它轻轻放在会议桌中央,然后退后一步,拉了张椅子坐下。
三人陆续进来,围桌而坐。
“拿到了。”齐昭开口,声音不高,但够清晰,“在密室正中石台上,封面写着我名字。碰上去之后,它自己翻开了。”
三人都没出声。
“不是普通墓主留的,”他继续说,“更像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内容不全,有些页是空的,有些字会变。我怀疑它得配合特定条件才能读全。”
谢临指尖轻敲桌面:“你触碰时,有反应?”
“发烫,金光脉动。像在认人。”他顿了顿,“它和我有关。不止是因为我能听亡语。”
这句话落下,空气更静了。
老六摘下耳机,从背包里掏出平板:“拍了几张照片,建模分析过结构,纸张材质至少有三百年以上,墨迹倒是新旧混杂。有个符号反复出现。”他把图放大推到中间——一个类似回纹与八卦结合的图案,线条扭曲,像是人为刻上去又被人抹掉过。
白晓棠凑近看:“这纹路……我在一本宋代医典残卷里见过类似的,标注是‘封魂引’,用于压制体内异气。但那个更复杂。”
谢临抽出笔记本,快速翻页,停在某一页,指着一行手写批注:“我家手札提过‘守陵人以身为锁,代代续契’,后面缺字。但这图……确实像某种阵列雏形。”
齐昭盯着那图案,忽然伸手按住太阳穴。子时快到了。亡语要来了。
他咬牙,没吭声,只是把呼吸压低,手指掐进掌心。疼感能压一压脑子里那些杂音。
谢临察觉不对,侧头看他一眼,不动声色把手搭在他手腕上,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脉门渗进去——是藏魂阵的余力,在帮他稳住神识。
齐昭抬眼,她没看他,只淡淡说了句:“先看完书。”
他点头。
四人重新围上来。
谢临戴上手套,小心揭开绒布一角,翻开第一页。纸面泛黄,字迹工整,用的是简化楷体,但夹杂着几个古篆。内容零散,像日记片段:
> “庚戌年七月初九,夜巡西岭,见星坠如雨,疑为门动之兆。”
> “守陵七代,单传至此。齐氏血脉将绝,唯幼子远走,不知生死。”
> “钥匙未归位,龙脉隐痛。若后人得此书,切记:不可婚嫁,不可离山,不可信外姓。”
翻到中间一页,是一幅简图,画着山脉走势,几处标记红点,其中一处被圈出,旁边写着“西北弃庙”,正是他们之前推测的地藏庙位置。
老六立刻拍照存档,嘴里念叨:“这路线……不像单一时期画的。比例尺都不统一,像是不同人补的。”
白晓棠指着另一页底部的一串姓名:“这个呢?全是姓氏,没有名字,年代跨度很大。最后一个是‘齐’字,只剩半边。”
齐昭盯着那个残迹,喉咙发紧。
谢临伸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本书,”她低声说,“不是记录,是召唤。”
没人反驳。
接下来两小时,四人分工明确:老六负责图像建模与符号比对,把所有重复图腾录入数据库;白晓棠对照医学古籍与毒理文献,查找“封魂引”相关记载;谢临逐页抄录关键段落,结合谢家手札做交叉验证;齐昭则闭目回忆触碰书页时的画面——那些一闪而过的场景、声音、气味。
他记得有一瞬,闻到了艾草烧焦的味道,耳边响起孩童哭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声响。
但他没说。
子时一过,亡语如期涌来,杂乱无章,真假难辨。他靠在椅背上,额头冒汗,右手虎口那道疤隐隐发热。他知道不能再听了。
“停一下。”他突然说。
三人停下动作。
“我觉得……这不是一本书。”他睁开眼,“是活的。它在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我碰它的时候,它认出了我,但也……试探我。”
“怎么试?”老六问。
“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看向谢临,“我们之前以为守陵人只是看坟的,但现在看,他们是锁链的一部分。这书里提到的‘不可婚嫁’‘不可离山’,不是规矩,是诅咒生效的条件。”
谢临笔尖一顿。
“意思是,一旦违反,就会触发某种后果?”白晓棠皱眉。
“可能早就触发了。”齐昭声音低下去,“我爸妈……就是离开山里后死的。”
没人接话。
空气沉了几秒。
老六清了清嗓子:“那咱们现在干啥?继续让它躺着?还是想办法激活剩下内容?”
“先破解封印阵列部分。”谢临合上笔记本,“最近多地阴气异常,和这个图案的能量走向高度吻合。如果这是某种镇压机制,那现在很可能正在失效。”
“我建个数字档案。”老六迅速操作平板,“把所有‘齐’姓记录单独归类,看看有没有迁徙规律。”
“我查药理关联。”白晓棠收起笔,“特别是‘封魂引’涉及的药材组合,说不定能做出反制剂。”
齐昭没动。
他看着桌上那本书,封皮依旧沉默,但刚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它又烫了一下,像心跳。
“我想……今晚再看一次。”他低声说。
三人同时抬头。
“一个人。”他说,“它想找我说话。我不确定别人在场会不会影响。”
谢临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可以。但你在会议室看,我在隔壁守着。有任何异常,马上叫我。”
老六把一张加密U盘推过去:“里面有全部扫描件,要是书不给你看真页,就用电子版对照。”
白晓棠塞给他一支新配的镇痛散:“含着,别硬扛。疼得厉害就喊我,我不睡。”
齐昭接过东西,一一收好。
会议结束。
众人散去。
老六回到主控台,插上耳机,轻音乐响起,手指飞快敲击键盘;白晓棠在实验台前标记药瓶,镊子夹起一片干枯藤叶;谢临坐在生活区沙发上,翻开笔记,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齐昭独自留在会议室。
他把书重新打开,放在桌中央。
灯光很亮。
窗外,天彻底黑了。
他伸手,掌心悬在封面之上。
一秒。
两秒。
书页边缘开始发烫,淡淡的金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像火苗将燃未燃。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落掌。